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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1973年10-12月

    彩云忙完家里的事,又赶到油坊做早饭。吃完就开始收拾,一切妥当后才回家。

    从此,尚虎和伙计们终于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了,尚虎也不需要再为吃的问题操心。

    十一月十六日,有翠顺利产下一女婴,取名叫小红。全家人都很开心。带小鱼宝的事更多地落到彩云身上。可这小家伙跟他妈妈太黏糊,特别是晚上,只能等他睡着了,彩云才能把他抱过去。半夜醒了,还要找妈妈,跟妹妹争奶吃。

    彩云除了带小鱼宝,还要伺候有翠坐月子,一天三顿到油坊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军上学的事又出了问题。忧心忡忡的玉军回家就跟母亲说:“妈,我们学校高中班撤销了。”

    “撤销了?为什么?”

    “校长说,我们高中班属于戴帽子高中,当时教育局口头同意办,但没有正式文件。现在教育局发通知,未经批准的戴帽子高中班全部撤销。”

    “那学生怎么办?”

    “教育局要求学校自行解决。我们校长说,他们根本没办法解决,要求学生自己想办法。”

    “学校怎能这样不负责?你找杨老师了吗?”

    “找了。杨老师说,学校只是把几个公社领导和亲属的孩子安排到区中学,别的只能自己想办法。”

    “你别着急,明天我去找你们校长。”

    彩云带着玉军,先找了杨老师,然后又找到校领导。校长说明情况后,建议他们找教育局。

    彩云当天就和玉军找到县教育局。一位中年男子接待了他们,说局长到下面检查工作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他们来到二楼,见局长办公室确实锁着门,只好离开了。

    母子俩在离县城不远的晒场草垛里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在教育局门口等候。

    他们不知道局长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男的。所以只要来一个岁数稍大一些的男同志就上前打招呼:“请问,你是局长吗?”多数人都是瞪眼看了一下摇摇头。只有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找局长有什么事?”

    彩云说明情况后,这个中年男子对她说:“局长在县政府开会,今天不过来。”

    彩云不死心,等到八点多,他们又来到二楼,见局长办公室开门了,早晨和他们说话的那个男子正坐在办公桌前。彩云又上前打招呼:“请问,你是局长吗?”

    “刚才我在门口不是和你说了吗?局长今天不来。”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位女同志过来跟他打招呼:“局长,这是下午会议的材料,您先看一下。”

    “放桌上。”

    彩云这才知道,他就是局长,便连忙拉住他:“局长,请您帮帮忙,给我孩子安排一个学校,行不行?”

    “你这个事,我们解决不了。你还是去找他们学校。我还有事,你们回去吧。”

    彩云拉着他不撒手:“局长,这孩子就爱学习,请您给他一个学习的机会,好吗?”

    “松手,你听见了吗?”

    这时,门外进来两个小伙子,将她和玉军请了出去。

    玉军回到家,还是不死心。他有几个同学转到区中学去了,他又跑到那里找校领导,希望能接收他。

    校领导说他们无权接收,必须经教育局批准才行。

    玉军回到家,什么事也不想干,整天抱着书本学习。遇到不会做的题,就跑到后院,在那里不停地转圈;会做了,还要琢磨一题多解的问题。

    只要一见到母亲,就哭喊着要上学,急得彩云团团转。

    彩云找到李尚虎商量:“李哥,玉军上学的事,你能不能找陈主任帮个忙?”

    “他一再交代,让我别给他找麻烦,所以这事我不好张口。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你说。”

    “让玉兰找他。”

    “玉兰跟他就一面之交,恐怕不行。”

    “你听我的,准没错!”

    “好吧。”

    “去时,帮我带几瓶麻油给陈主任。”

    “这个主意好,你还是在帮我。”

    “为了孩子能上学,我们共同努力。”

    “谢谢你!”

    彩云来到杨家岗,对玉兰说:“唐岭学校的高中班撤销了,让自己找接收学校。我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找不到接收学校。玉军整天在家跟我闹,急死我了。”

    “那怎么办?”

    “我想让你去找陈主任,你看怎么样?”

    “这可能不好吧?我和他就一面之交,而且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可能早就把我忘了。”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你带着玉军跑一趟。不行的话,玉军也就死心了。”

    “好吧,我去试一试。”

    她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她想,陈主任那么大的领导,自己就是一个农民,他能给这个面子吗?可母亲专门过来找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觉得不去一趟不合适。

    玉兰和玉军带着尚虎准备的麻油,当天中午就赶到了县城。

    陈主任得知玉兰来找他,就派人把她和玉军从接待室接到他的办公室。

    “玉兰同志,你好!”陈主任紧紧握住玉兰的手。

    “陈主任,您好!”玉兰显得很拘谨。

    “这位是?”陈主任指着玉军问。

    “这是我弟弟,叫陈玉军,是唐岭学校高一学生。”

    “在农村能上到高中很不易,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

    “可他们学校高中班被撤销了,现在没学可上。”

    玉军立即上前央求道:“陈主任,求求您,给我找个接收学校吧。”

    陈主任道:“这次县里撤销了一批公社办的高中班,所以有许多学生没法安排,只能回去劳动了。”

    “陈主任,我弟弟特别爱学习,请您帮忙给想想办法。”

    “这事真不好办。各个学校都是满员,确实不好安排。”

    玉军再次央求道:“求求您了,不管哪个学校,只要能让我上学就行。”

    陈主任问他:“成绩怎么样?”

    玉兰道:“他不管在哪个学校,成绩一直都在年级前三名。”

    “成绩倒是不错,不上学有点可惜了。”

    “要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求您。”

    这时,陈主任拿起笔,写了个条子递给玉兰:“你拿着这个,到县中学找陈校长,他会给你安排的。”

    玉军在陈主任面前连连作揖:“谢谢您!谢谢您!”

    两人来到县中学校长办公室。陈校长接过纸条,对玉兰和玉军仔细端量了半天,才问道:“谁是陈玉军?”

    玉军赶紧道:“我。”

    陈校长又问玉兰:“你呢?”

    “我叫陈玉兰,是他姐姐。”

    “你们和陈主任是什么关系?”

    玉兰道:“他不让说。”

    玉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哦,是这样。”

    玉兰问:“陈校长,陈主任这条子是不是不管用?”

    “管用,绝对管用。我马上就给你们安排。”

    陈校长直接安排玉军进入高一一班,住宿的被褥均从学校借用。还告诉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孙老师,说陈玉军是县***陈主任特批的,要多加关照。

    当天下午,两人就赶到唐岭学校开了转学介绍信。连校领导都感到惊讶,一再追问是通过什么关系进去的。玉兰只回答两个字:“保密”。

    回家的路上,玉军显得非常兴奋,不停地问这问那:“姐,县***陈主任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你和他什么关系?”

    玉兰知道他是个书呆子,不会多想,便告诉他:“因为他喜欢听我唱京剧,我俩还一起唱过。我又是第一次求他办事,所以他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陈校长?”

    “我们和陈主任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这样回答,他会觉得我们有关系,而且也不好再打听了。”

    “姐,你真厉害!你要是上过学,肯定更厉害!”

    “上学跟老师学,没上过学的只能在生活中学。生活也是我们的老师。”

    “你说得真好!”

    当彩云得知这一消息后,一直压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脸上也露出了开心、欢乐的笑容。她拉着玉兰的手说:“看来陈主任说话算数!”

    “是啊,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彩云摸了摸玉军的头:“高兴吗?”

    “高兴,我姐真棒!”

    兴奋的玉军,鸡叫三遍就起床,赶到县中学。学校第二节课刚开始,班主任孙老师把他带到教室,并向同学们做了介绍。他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中间位置,他感到很满意。

    第二节课就是班主任孙老师的数学课。他这个班是高一四个班中成绩最好的班。孙老师不知道玉军的学习成绩如何,担心这个社办戴帽子学校的学生,会不会拖了全班成绩的后腿。

    但这是县***主任的关系户,校长也要求多加关照,所以不敢怠慢。考虑玉军个子矮,只好调整座位,把他安排到第一排。

    这节课,孙老师首先讲了一道一题多解的数学题。当他把四种解法全部讲完后,玉军突然站起来说:“老师,还有一种解法更简单。”

    孙老师感到很惊讶,立即侧过身来,梗着脖子摇晃着脑袋,冲着玉军道:“是吗?你上来做做看。”

    玉军不慌不忙地站到黑板前,用反证法列出解题的详细过程。

    孙老师看后,点了点头:“嗯,也是一种解法。”

    孙老师是学校一位很有威望的数学老师,每当有学生对他的讲课提出不同看法或讲到动情时,就会梗着脖子摇晃着脑袋。

    玉军的这一举动,虽然让孙老师瞬间有些尴尬,但同时也打消了他的一些顾虑,所以对玉军随即产生一种好感。

    玉军平时虽然不爱说话,但在课堂上显得很活跃,经常能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刚到这里,很快就显现出这种风格。

    玉军能做到这一点,并非他比别人聪明,只是他比别人先走了一步而已。他的学习习惯是走在老师教学进度之前,从而使他具备了很强的自学能力。一些数理化题目有时能在梦中得到答案,而且还能在这个时刻醒来,把它准确地做出来。

    这种神奇并非仙人托梦,而是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要反复思考他解不出的那些难题,久而久之,这种神奇就出现了。

    语文老师姓魏。他讲课从不带课本,只是端着一个水杯。

    上课时,先让某同学读一遍课文,然后结合课文给同学们讲一些典故和有趣的寓言故事等。同学们都很喜欢听他的课。

    玉军印象最深的是魏老师讲的“足下”这个典故,他整整讲了一堂课。玉军听后,就想到了母亲说的那句话——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

    魏老师原本是省报的副总编,因成分高,被下放到这里任语文老师。一次,他给同学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没有给出确切的题目,只是要求写一个身边的人或事,题目自拟。

    玉军写的是本村一位上海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事迹。魏老师阅后,写了这么一个批语:“独具匠心的构思!!!”

    三个惊叹号很醒目。魏老师上课时,让玉军把他的这篇作文在课堂上读了一遍,并进行了点评。

    这是魏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上推崇一个学生的作文,而且还写了一封推荐信,将玉军的这篇文章投到上海一家报社。

    大约两周后,玉军收到报社的回信——

    陈玉军同志:

    你的来稿收到。由于本报不久前刚发表了类似的文章,因此这篇稿子就不用了。希望你继续努力,积极投稿。

    致以革命敬礼!

    XXX编辑部

    1973年12月10日

    玉军把来信给魏老师看后,老师告诉他:“没关系,好好写,将来会用得上!”

    几天后,魏老师给玉军拿来一张前不久他投稿的那家报纸,上面有一篇文章和他投的稿子内容基本一致。

    玉军感到奇怪:“不是说刚发表了类似的文章,怎么又发表了?”

    魏老师看了一下,见周边没人,便跟他说:“你不懂,人情薄如纸。过去我们之间曾有过很多合作,但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

    玉军不明白魏老师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这只是他发自内心的一种感慨。如果是以前,有他的推荐信,相信这篇文章肯定会被采用的。可如今,这文章竟变成另一个作者发表了。

    玉军作为一个学生,没把这事放在心里。可魏老师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人一倒霉,往日的故友就会纷纷离你而去。

    玉军到这里以后,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名叫唐秀丽,比他的姐姐玉兰长得还漂亮。班里好多男同学都围着她转,是班上最有号召力的人物。

    学校上到校长,下到班主任,都很给她面子,她想办的事很少落空。

    她最大的问题是学习成绩太差,作业基本上都让别的同学代做,还有不少同学主动要求帮她做。

    不知什么原因,她和班主任提出,要和玉军同桌。孙老师积极配合,立即进行调整。由于唐秀丽个子高,为了不影响后面同学的视野,玉军和唐秀丽的座位被调到靠边的位置,唐秀丽靠墙坐在里面。

    玉军和唐秀丽坐在一起,感到非常不自在。唐秀丽问他:“我也不是老虎,你老躲着我干什么?”

    “没有啊。”

    “那你离我近一点,别把通道给堵了。”

    “我怕碰到你。”

    “我身上没长刺,不会扎了你。”

    下课了,玉军看见同学们有的去打篮球,有的踢毽子,有的在吹口琴,有的在教室扳手腕。只有他上完厕所后,就回到教室继续学习。

    不一会,唐秀丽就回来了。玉军问她:“你怎么没去打篮球?”

    唐秀丽没有回答,而是用很神秘的语气反问道:“你数理化都学得那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

    “没有。”

    “不可能!”

    “真的没有!”

    “你觉得我们班上哪个女生最漂亮?”

    “当然是你!”

    唐秀丽写了一个小纸条,递到玉军手里。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你喜欢我吗?”

    玉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侧着脸瞄了一眼唐秀丽,然后点了点头。

    “只要你告诉我这个诀窍,我让你每天摸一下我的手心。”

    “我不敢!”

    “胆小鬼!说不说?”唐秀丽用手在玉军大腿上使劲拧了一下,疼得他皱起眉头,紧闭着嘴,没敢喊出声来。

    “诀窍就是笨鸟先飞。”玉军被逼无奈,只好如实说了。

    唐秀丽听了感到很失望:“废话,要飞我还找你?从现在开始,我的数理化作业和作文全部交给你了。”

    “不做作业怎么行?”

    “你接不接?想帮我做作业的人有的是,可他们的臭水平我看不上,就看上你了。别跟我来劲。”

    “行,我帮你做。”

    “这还差不多!”说完,又在玉军的大腿上拧了一下。

    最让玉军受不了的是,唐秀丽上课时不干别的,就拿着那个小镜子在那照来照去。他真想夺过来给摔了,可又不敢。

    这里的学生大都住校,条件虽然比唐岭学校好很多,但也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特别是晚上,许多同学都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学校要求到点就熄灯,玉军感到很别扭。

    在家时,夜间什么时候想点灯都可以,在这里就不行了。有时,他只能带着书、纸和笔到厕所去,那里一直亮着灯。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周六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就急着往家赶。

    从学校步行七个多小时,到家已是十一点多了,家人早都睡了。他见锅台上还有一碗山芋稀饭,便兑了一些开水热了一下,这就是一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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