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重重咳嗽一声,面色沉肃,压住争吵:
“都闭嘴。
家业是老大多年辛苦打拼,又独自尽孝守家,情理上,该得主家。
弘昌夫妇常年在外,未尽人子本分,如今回来只争家产、不讲情义,已然理亏。
老大,你若念兄弟情,可以适当帮扶,但没有对半平分的道理。
弘昌,不许再撒泼拦路、动手滋事,顾家脸面,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这世道乱,老二,你还想怎么样?老大,你也赶紧定,或是带着他们,或是不带他们,咱们抓紧现在赶去火车站,还能买到下一班的票,与婉柔他们前后脚到达哈城。”
顾弘远淡淡看向二人,目光冷冽:
“帮扶可以,钱?一个字儿都没有,当年爹给了我1000两,再就是外加这座祖宅,这宅子我不要给你,当年的1000两就当是我与你分了家,一同北上绝无可能。”
二房两口子还要撒泼争辩,被老爷子厉声拦下,一时间僵持不下,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沉闷的铜锣声,突然从街头街头巷尾响了起来,咚咚咚接连不断,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听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街道干部严肃又威严的喊话,一层层传开,带着年代特有的紧绷和压迫感:
“各家各户注意!紧急通知!
接到乡里上级紧急指令,即刻开展全域户籍突击大清查!严控外来流动人员,严格审核迁徙路引文书!
全城街巷临时半封闭管控,各个路口加派民兵站岗盘查!
即日起,暂停一切非必要跨省出行!火车站、码头全部增设双重岗哨,
没有官方特批公文,一律禁止登车、渡河、离城!”
不过片刻功夫,整条巷子路口全部封锁,背着步枪的民兵两两一组守在街口,挨家挨户敲门入户,核对户籍、登记人口。
原本还算宽松的小城,一瞬间被严密管控死死罩住,到处都是紧绷压抑的氛围。
顾弘远快步走到门缝边,悄悄朝外望去,心里猛地一沉,随即暗自庆幸。
还好妻儿一行人走得及时,掏出怀表算算时间,这会火车已经发车两个多小时,险之又险,刚好躲过这场临时封城。
1950年正是剿匪镇反最严苛的阶段,城乡上下层层管控,户籍严查、流动人口登记、外来人员盘查成了日常。邻里互相监督,街头民兵巡逻不断,但凡来历不明、没有合规路引、身份文书不全的人,一律扣押盘问,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一家人困死在老宅里,
走,彻底走不了;
留,前路茫茫,人人心慌。
最要命的是,家里米面粮油全部被大队伍带走,库房空荡荡,灶台冷灰堆积,水缸早已见底。
巷口古井因为管控封禁,不准百姓随意取水,有钱都买不到吃食,眼下是断粮、断油、断水,三面绝路。
老太太急得原地打转,手心冒汗,脸色发白,满心都是后怕与怨气,死死盯着顾弘远,句句埋怨: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光景!
当初若是不拖拖拉拉,咱们一家子早早收拾妥当买票离城,何至于困在这里进退两难?
如今走也走不了,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再过两天,全家都要挨饿。
等排查的人挨家挨户上门,弘昌两口子连个正经身份文书都没有,一旦被查出来,咱们顾家全都要受牵连,这可怎么活!”
顾老爷子坐在长条木凳上,面色沉郁,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眼神里满是悲凉与失望,缓缓开口,字字公道:
“别一味只会指责老大。
整件事落到如今兄弟反目、家宅大乱、进退两难的地步,根子就在你身上。
若不是你私心太重,一味偏袒老二,偷偷往上海送信,故意挑拨他赶回来抢家产、拦路闹事,好好的一家人何至于闹到撕破脸皮?
为人父母,手心手背固然都是肉,可你处事不公,偏心护短,才酿成今日的祸事。
乱世年头,本该抱团安稳度日,偏偏被你搅得四分五裂,自找麻烦。”
老夫人被老爷子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憋了一肚子气,却无从反驳。
另一边,顾弘昌原本只是赌气撒泼,这会儿彻底慌了神。
他在上海生活多年,那边管控松散,从来不需要什么路引、身份凭证,出门走动全凭自觉,哪里见过这般全城严控、步步审查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