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地毯、浮世绘、淡淡檀香。
五楼的贵宾区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田正和带着桐生也哉走到第一贵宾室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山田正和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门打开。
桐生也哉跟着山田正和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宫泽惠子。
虽然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银行,但真正看见她坐在支店长贵宾接待室里时,桐生也哉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此时此刻,宫泽惠子正坐在左侧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象牙白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丝质衬衣,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下。
和周六晚上在白石家客厅里捧着茶杯、脸颊微红地被白石绫子打趣时不同,此刻的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
那种柔软的学生气被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不太熟练、却已经开始努力维持的端庄。
像一朵刚刚学会在玻璃罩里盛开的花。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桐生君。”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同学。”
第二眼,他看见了坐在宫泽惠子旁边的男人。
四十多岁接近五十的年纪。
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西装剪裁考究,领带颜色沉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姿态也很自然。
那种自然,是长期出入会议室、酒席和银行贵宾室之后,练出来的从容。
桐生也哉朝这位男人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也哉。”
松本支店长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
“桐生君,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宫泽原先生。”
宫泽原。
宫泽惠子的叔父。
此前一直安静坐着的宫泽原,这时也站起了身。
他动作从容,笑意温厚,先是朝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才缓缓开口:
“桐生君,初次见面。”
“这两天,多谢你陪着惠子。兄长病逝之后,这孩子一直强撑着,表面上看着没事,其实心里比谁都辛苦。她肯主动约朋友出去走走,我这个做叔父的,反倒是松了口气。”
朋友。
外人。
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咂了下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只是刚好陪她说了几句话,谈不上照顾。”
“年轻人太谦虚可不好。”
宫泽原笑了笑,抬手示意。
“请坐吧。”
房间里几人重新落座。
桐生也哉坐在靠门侧的位置,正对着宫泽惠子。
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交叠在一起。
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总觉得她今天比周六晚上更安静了些。
茶水很快送了上来。
松本支店长端起茶杯,笑着打圆场:
“宫泽小姐今天特地请前台把桐生君叫上来,我还稍微有些意外。”
“不过听说你们是同学,又正好在白石家的事情上有过接触,那倒也说得通。”
“我们银行的业务流程,有时候确实会让第一次接触的人感到头疼。”
宫泽惠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桐生也哉。
“因为我确实有很多地方听不太懂。”
她停了一下。
“桐生君跟我说过,不懂就要问,千万不要不懂装懂,所以刚好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桐生君多教教我。”
松本支店长闻言笑了笑。
“不懂就要问,这倒是银行里很实用的一句话。”
宫泽原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看向桐生也哉,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
“看来桐生君不仅在工作上出色,对年轻人的心态也很会照顾。”
说到“工作上出色”时,他把视线轻轻落在松本支店长身上。
松本隆弘果然接过了话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桐生君最近在支店里确实表现不错。”
“富士金属那笔案子,若不是他发现了疑点,我们这边险些就放出去一笔不小的坏账。”
宫泽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这么年轻就能得到松本支店长和山田课长的看重,真了不起。”
“东大毕业,又在三菱银行做融资审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话说得像夸赞。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审视的味道。
白石诚司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宫泽惠子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那一丝无形的绷紧,抬起头,轻声说道:
“其实今天叫桐生君过来,是因为刚才叔父和松本支店长说到账户权限,还有几份文件的确认,我有些地方——”
“惠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宫泽原温和地接了过去。
他偏过头,用那种近乎宠溺的语气对她说道:
“今天先把银行这边的账户和后续手续确认好。”
“具体经营事务,回家之后叔父会慢慢跟你说明。”
“你这两天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逮着人家银行的新人,就把集团里的所有事情都倒给他吧?”
语气体贴、圆融,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疼爱。
松本支店长听了,也只是微笑,没有插话。
宫泽惠子安静了两秒。
“……嗯。”
她低下头,答应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依旧体面。
依旧温和。
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桐生也哉心里那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却变得更清楚了。
就在这时,宫泽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
“对了,桐生君。”
“今后如果惠子再因为银行手续上的事情麻烦到你,还请多包涵。”
“不过集团那边的经营事务,之后大概率还是由我来和银行对接。”
“毕竟惠子还年轻,刚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
“兄长走得仓促,我这个做叔父的,总要替她把前面的风浪先挡一挡。”
“以后若有正式业务往来,我们再慢慢请教。”
宫泽原。
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
名片上的字体低调而考究,纸张厚实,边缘烫着一圈极淡的暗金纹路。
桐生也哉伸手接过。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名片表面。
嘴上却只是平静道:
“请多关照。”
“哪里,该说请多关照的是我们。”
宫泽原笑得很温雅。
而下一秒,桐生也哉的眼前,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界面。
银行家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