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古贺秘书的神情里掠过一丝讶异。
“大小姐,昨天在电话里不是……”
宫泽惠子抬手打断了他。
“今天是说明会,不是签署日。”
“我想先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决定。”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变化。
可坐在一旁的宫泽原,端着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名董事皱起眉头。
“大小姐,今天这场会议,原本就是为了尽快完成集团金融窗口的统一。”
“如果连印章都没带来,后续手续恐怕……”
“所以我才要先把话说清楚,今天只是说明会。”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那名董事,语气平静。
“集团事务再紧急,也该按流程办事。”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今天的大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
宫泽原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惠子,看来你昨晚想了很多。”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毕竟这份文件很重要。”
宫泽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却没有立刻发作。
“这是好事。”
他微笑着说:
“你父亲刚走,如果你愿意开始关心集团的事,我也很欣慰。”
“今天请律师和财务负责人过来,就是想把情况向你说明白。”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集团律师。
集团律师打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大小姐,这份委任状的主要目的,是在会长过世后的特殊时期,确保宫泽集团与各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往来不中断。”
“授权对象为宫泽原专务。”
“授权范围包括账户管理、借入展期、担保文件签署,以及必要融资事项的磋商。”
“从法律形式上来说,这是一份正常的事务委任文件。”
“而且,委任人随时都可以撤销委任。”
他的语气很平稳。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无可挑剔。
可宫泽惠子只是安静听完,随后问了一句:
“既然随时可以撤销,为什么一开始要设成全面授权?”
律师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第一次真正紧绷起来。
宫泽原顺势接过话头。
“惠子,叔父不是要拿走你的东西。”
“只是你父亲刚过世,集团不能没有统一窗口。”
“昨天在三菱银行,你也看到了。”
“银行、证券公司、合作金融机构,都需要明确的对接人。”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临时向你说明,等你理解,再让你判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叔父只是想替你分担。”
这一番话说得温和又诚恳,甚至听不出半点逼迫的意味。
宫泽惠子看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叔父愿意替我分担,我很感谢。”
宫泽原微微一笑。
可下一秒,宫泽惠子继续道:
“但是,这份文件太重要了。我今天还没有考虑清楚,不能签。”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
宫泽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瞬停顿。
那名董事忍不住开口:
“大小姐,这并不是要您立刻承担经营判断,只是手续上的安排。”
“正因为只是手续,我才更应该看清楚。”
宫泽惠子平静地回道。
集团律师又开了口:
“大小姐,刚才我已经说明过,这份委任状随时可以撤销,并不会永久限制您的权利。”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他。
“既然可以撤销,就说明授权范围本来就应该控制在必要的部分。”
“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所有权限全部交出去。”
律师一时语塞。
宫泽原望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惠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是不是对叔父有什么误会?”
“没有。”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
“我只是认为,如果涉及集团层面的授权,我需要先看到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财务负责人原本正在翻文件,手指忽然停住。
古贺秘书微微垂下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两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
宫泽原则只是安静地看着宫泽惠子。
半晌,他轻轻笑了笑。
“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是。”
宫泽惠子直视着他。
“我要知道集团现在到底欠了多少钱。”
“哪些公司有借入,哪些借入涉及担保。”
“有没有连带保证,有没有股份质押。”
“在确认这些之前,我不能签署全面委任状。”
财务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集团的借入和担保资料非常复杂,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看懂的。”
“那就先整理出来。”
宫泽惠子看向他。
“我看不懂的部分,你们可以向我说明。”
“但不能因为复杂,就让我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签字。”
这话一出,财务负责人也沉默了。
宫泽原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底那一点温和,已经冷了下来。
“惠子,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终于来了。
宫泽惠子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宫泽原的视线。
“没有人教我。”
“父亲以前告诉过我,印章代表责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去世以后,我至少应该学会看懂自己要签的文件。”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出声。
这句话太正当了。
正当得让人无法当面反驳。
谁要是说她不该看懂文件,就等于承认,他们只想让她闭着眼睛签字。
宫泽原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露出笑容。
“你能这么想,叔父很高兴。”
“不过,集团不是学校作业,不是每件事都能等你慢慢看完。”
“金融机构那边,也不会一直等着。”
“如果因为你的犹豫,导致集团信用受损,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压力终于落了下来。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紧。
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是拒绝承担责任。”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清晰。
“如果确实有维持集团日常运营的必要,我可以考虑逐件确认后的有限授权。”
宫泽原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泽惠子继续道:
“比如现有账户的日常结算,以及已经确认存在的借入到期展期。”
“前提是金额、对象、期限、用途全部列明,并由我本人逐件确认。”
“但不包括新增借入。”
“不包括追加担保。”
“不包括连带保证。”
“不包括股份质押。”
“也不包括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的移交或代管。”
“每一份文件,都必须由我本人确认。”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负责会议记录的女职员。
“请把我的意见记入会议记录。”
女职员握着笔,一时没敢动。
她下意识看向宫泽原。
宫泽原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几秒后,他才轻轻点头。
“记。”
女职员这才低下头,飞快写了起来。
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宫泽惠子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松开了一点。
她没有赢。
但至少,她没有被他们按着签下那份委任状。
宫泽原看着她,忽然开口:
“既然你这么关心借入和担保情况,那正好。”
宫泽惠子心里微微一紧。
宫泽原转头看向财务负责人。
“六甲高尔夫开发那边的展期资料,整理出来了吗?”
财务负责人立刻回答:
“初步资料已经在准备了。”
宫泽原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住友银行那边,明天上午需要我们给出正式答复。”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项目融资展期,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集团的信用。”
“既然你不愿意签全面委任状,又要求亲自确认借入和担保情况,那么明天去住友银行说明时,你也一起出席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地压在宫泽惠子的肩上。
“到时候,如果因为你的判断迟疑,导致展期失败,住友银行收紧当座借越,会员预收金返还出现问题……”
宫泽原微微一笑。
“惠子,你要明白,那就是你的责任。”
六甲。
又是六甲。
到了这一刻,宫泽惠子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临终前留下那一行字。
宫泽惠子抬起眼,直视宫泽原。
“当然。”
“作为集团负责人,我本来就应该出席明天的说明。”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但在此之前,请财务部提交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完整借入、担保、展期条件、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情况,以及宫泽观光开发内部垫资明细。”
“提交时间,也请一并记入会议记录。”
宫泽原脸上的笑,彻底停住了。
这一刻,会议室静得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惠子,你真的长大了。”
宫泽惠子没有接话。
宫泽原转头看向财务负责人。
“既然大小姐想看,那就整理给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复温和。
“能给她看的,全部都给她看。”
财务负责人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会议结束时,那份委任状依旧摊在桌上。
右下角的签字栏和盖章处,仍是一片空白。
宫泽惠子走出第八会议室,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古贺秘书替她拉开门,语气依然恭敬。
“大小姐,辛苦了。”
宫泽惠子看了他一眼。
“古贺先生。”
“是。”
“六甲的资料,请在今天下午之前送到父亲的书房。”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随即,他轻轻欠身。
“我会转达。”
宫泽惠子没有再说什么。
她挺直背脊,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第八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大小姐,请稍等。”
宫泽惠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
“佐伯先生?”
佐伯先生是父亲生前十分信任的人,可父亲去世后,却被宫泽原安排去做了司机。
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场说明会上。
佐伯先生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迅速塞进宫泽惠子手中。
“大小姐,这是上杉昭夫让我交给你的。请一定要相信他。”
说完,佐伯先生朝她轻轻颔首,随即装作匆忙的样子,从另一边快步离开。
宫泽惠子微微皱起眉。
上杉昭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