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池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他用勺子撇开上面的浮油,盛了半碗清汤。
“池哥,我来喂吧,你这几天都没合眼,眼睛肿得跟桃一样。”周宇伸手去接碗。
江池躲开他的手。
“边儿去,我媳妇当然得我来喂。”江池端着碗走到床边,坐在木凳子上。他舀起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
周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宋青禾靠在枕头上,看着江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确实饿了,昏迷了两天两夜,肚子里空空荡荡,一点力气都没有。
“张娟这手艺见长,闻着挺香。”宋青禾张开嘴。
江池把勺子递过去。
鸡汤刚沾到嘴唇,还没咽下去,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顺着喉咙直往上冲。
宋青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江池的手,捂住嘴巴偏过头。
“呕——”
她剧烈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都憋出来了。
江池手一抖,小碗掉在地上,鸡汤洒了一地。
“媳妇!”江池脸色煞白,他赶紧站起来,伸手拍着宋青禾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
周宇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叫大夫!”
“回来!”江池大喊一声。“叫什么大夫!”
周宇刹住脚,转过头一脸错愕。
“嫂子都吐成这样了!肯定是不对劲啊,还能扛着?”
宋青禾扯过床头的毛巾擦了擦嘴。她喘了两口粗气,那股恶心劲儿还没过去,她把饭盒往远推了推。
“拿走,快拿走。”宋青禾皱起眉头。
周宇赶紧把饭盒盖严实,端到远处的桌子上。
宋青禾转头看着江池,江池不仅没去叫医生,反而在笑,虽然他眼眶通红,嘴角却咧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傻气。
“你笑什么?我难受成这样,你还在这傻乐?”宋青禾瞪了他一眼。
江池坐回床边,他小心翼翼握住宋青禾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宋青禾的肚子上。
“媳妇。”江池的声音发抖,“大夫早说过了,你这是正常反应。”
宋青禾愣住了,目光顺着江池的手往下看,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什么正常反应?”
江池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有了。”江池压低声音。“大夫说,快两个月了,你之前在车间里晕倒,不仅是累的,也是因为有了身孕。”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字声。
宋青禾彻底呆住。
怀孕?
她两辈子加起来,满脑子装的都是图纸、数据、怎么赚钱、怎么搞死竞争对手,她从来没想过生孩子的事。
这两个月她天天忙着汽修厂扩建,跟人斗智斗勇,去南方出差一路上颠簸劳碌,还强行使用系统组装机床。
宋青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么折腾,这孩子居然还在。
“嫂子怀孕了!”周宇在旁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江池回头瞪他。
“小点声!吓着孩子怎么办?”
周宇满脸通红,他激动地在原地直搓手。
“池哥,嫂子怀孕了?我要干爹啊!”周宇咧开嘴大笑,“不行,我这就回厂里!告诉大家伙儿去!”
周宇不等两人说话,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咚咚咚的脚步声。
江池没理他,他转过头看着宋青禾。
宋青禾脸色有些僵硬,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那里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当妈了?”宋青禾喃喃自语。
江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媳妇,对不起。”江池声音哽咽。
“这几天我一直怪我自己,你怀着孕,我还让你天天那么操劳,你在车间吐血的时候,我真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江池抱得很紧,宋青禾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
宋青禾听着江池扑通扑通的心跳,心里的那点不知所措慢慢消散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宋青禾拍了拍他的后背。
“以后厂里的活,你一点都不准沾。”江池松开她,满脸严肃。“听到没?什么机床,什么修车,全都交给我和老孙他们。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养着。”
“那怎么行。”宋青禾立刻反驳。“二厂那边还没消停,刘胜利天天盯着咱们,南方运回来的设备刚装好,还没试机呢。”
江池沉下脸。
“我说不行就不行,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江池握紧她的手。
宋青禾看着江池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我注意休息总行了吧,但是什么都不干实在是太难熬了。”
江池不说话,但是眼神很明显的告诉宋青禾,不可能。
不到一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
张娟手里提着几个网兜,满头大汗地挤进来,跟在后面的有老孙头、钱多、赵铁柱,连马建国都跑来了。
原本宽敞的单人病房瞬间变得拥挤。
“嫂子!”张娟把网兜放在地上,里面装满了苹果、麦乳精和红糖,她走到床边,眼睛也红了,“阿宇回来说你有了,可把我高兴坏了!”
老孙头拄着拐杖走过来。
“青禾啊,这可是大喜事,你和池子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钱多和赵铁柱站在床尾,两个半大小伙子直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顾着傻乐。
“恭喜师傅,恭喜师娘!”钱多大喊了一句。
江池站起身,他把这群人往后赶。
“都往后退,别挤在床边,空气都不流通了。”江池张开双臂护在病床前。
马建国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江池的肩膀。
“你小子,现在就知道护犊子了,弟妹怀孕,你得好好表现。”马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江池手里。“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给大侄子买糖吃。”
“使不得,马大哥。”江池推辞。
“拿着!跟我客气什么?”马建国眼珠一瞪。“你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老马。”
宋青禾冲江池使了个眼色。
江池只好收下纸包,揣进兜里。
宋青禾靠在床头,看着这群热闹的人,她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张娟打开那瓶麦乳精,转身去拿暖壶。
“嫂子,鸡汤你喝不下去,我给你冲杯麦乳精,你这身体刚醒,得补营养。”
“我不喝,闻着甜味也难受。”宋青禾摆手。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江池立刻问。
宋青禾想了想:“我想吃酸梅。”
“买!我这就去。”江池转身往外走。
“回来。”老孙头用拐杖敲了敲地,“你在这守着青禾,让铁柱骑摩托车去,铁柱,你去南头买十斤酸梅回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大家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钱多凑到周宇身边。
“周哥,你说师娘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宇一巴掌拍在钱多后脑勺上。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咱们厂的小霸王!以后咱们这帮人,都得听他的!”
宋青禾被他们逗笑了。
“行了,你们这帮人,活都干完了?全跑这儿来躲懒。”宋青禾故意板起脸。
老孙头笑呵呵地说:“大家就是来沾沾喜气,池子,女人生孩子就是走一趟鬼门关,你可得体贴点。”
江池连连点头:“我知道,孙师傅。”
张娟端着水杯走到床边。
“嫂子,喝点温水。”
宋青禾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
“厂里那边没人看着不行,二厂最近没少派人来打探消息,你们出来这么久,家里谁盯着?”宋青禾问。
周宇拍着胸脯保证。
“嫂子你放一百个心,小刚在门卫室盯着呢,大狼狗我都拴在厂房门口了,只要有生人敢靠近,那狗能把人生吞了,刘胜利那老小子要是敢来,我保证让他横着出去。”
江池瞪了周宇一眼。
“别老在青禾面前提打打杀杀的,胎教不好。”
马建国听了,大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直不起腰。
“池子,你这才刚当爹,就知道胎教了?我媳妇怀我儿子那会儿,我天天开着大卡车带她到处跑,我儿子生下来照样结实。”
江池摇头。
“那不行,青禾身体底子亏损了,大夫说头三个月最危险,必须静养。”
宋青禾觉得江池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机床我都……”宋青禾话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池赶紧接话。
“机床的事你别管了,有我们呢。”
老孙头在一旁附和。
“青禾,这事儿听池子的,咱厂里现在有那台好机器兜底,只要技术过硬,轻工局那边的高总工也是支持咱们的,刘胜利翻不起大浪。”
马建国拉了张椅子坐下。
“老孙说得对,我这两天跑运输。听省里的人说,进口重卡的维修业务以后可能全都要包给你们,这可是个大肥肉。你们得早点把那台高级机床用起来。”
宋青禾点点头。
“这正是我担心的,名额咱们拿到了。但是迟迟不交活,王主管那边不好交代。”
江池按住宋青禾的肩膀。
“你现在什么都不许想。你的任务就是睡觉、吃饭,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