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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灭余沧海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曜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镖局里的趟子手和杂役,他找了个由头,说年终结算,要盘账清库,全部集中到镖局大院里住,不许外出。

    那些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少镖头——不,如今该叫林大人了——发了话,谁也不敢多问。

    附近的民房,他让人一家一家去谈。

    银子拍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请人家暂时搬出去住几天,吃住全包,另有补偿。

    有不愿意的,再加一倍银子。加到最后,没有不愿意的。

    福州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如今是皇商,家大业大,出手阔绰,搬出去住几天就能拿几两银子,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不出三天,镖局周围几十户人家全搬空了。

    空出来的民房,正好用来埋伏。

    锦衣卫那边,林曜之调了五百人过来。三百人埋伏在镖局外围的民房里,人手一把机弩,配盾牌、长枪。

    弩箭淬过药,见血封喉。盾牌是制式藤牌,轻便结实,足以抵挡刀剑。

    长枪一丈二,列阵而战,等闲高手近不了身。

    另外二百人埋伏在镖局内部,藏在前厅、后院、厢房、甚至马厩里。这些人配的是火铳。

    火铳这东西,在江湖上不多见。

    江湖人讲究的是刀剑拳脚,是内功心法,是招式精妙。

    火铳算什么?奇技淫巧罢了。但林曜之知道,再厉害的高手,也怕火铳。你轻功再好,快得过铅子儿?你内力再深,挡得住火器?

    二百把火铳齐发,都得被打成筛子。

    至于那十四个太监,没有安排固定的位置。

    林曜之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个——杀。

    这两年,这十四个太监跟着林曜之练辟邪剑法,早就憋坏了。

    他们不像那些锦衣卫,有编制有俸禄,日子过得安稳。

    他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是被人当累赘丢出来的,是林曜之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还。

    练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拼命。

    老太监王忠,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比两年前锐利了十倍不止。

    他摸着手里的长剑,干瘦的手指缓缓收拢,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旁边锦衣卫都头皮发麻的笑容。

    “杂家等了好久了。”

    旁边几个老太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宫里忍了几十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太监们更兴奋,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们不像老一辈那样深沉,兴奋就写在脸上,眼睛里全是光,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林曜之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别放走一个。”

    所有的布置,都在余沧海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林曜之站在镖局二楼的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震南上来了。

    这两年林震南过得很舒坦,心宽体胖,脸上多了些肉,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但此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曜之。”林震南在桌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天儿子又是清人又是调兵的,他虽然不全知道内情,但镖局里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那些藏在暗处的弩手、火铳手,他多少察觉了一些。

    他问过几次,林曜之都只说“父亲不必担心”,轻飘飘地带过去。

    可他是父亲,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听底下人说,你把周围的住户都清走了,连咱们自家的趟子手都圈在院里不让出去。”林震南盯着儿子的脸,“你到底在防谁?出了什么事?”

    林曜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林曜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要来抢咱们家的剑谱了。儿子提前得了消息,做点准备。不是什么大事。”

    林震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

    辟邪剑谱!他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只要靠上了大树,就没人敢来招惹。他忘了,江湖上的人,不跟你讲这些规矩。

    “真的?”林震南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林曜之看着父亲的眼睛,笑了笑。

    “爹,你放心。儿子在陛下面前夸过海口,要替朝廷肃清江湖匪患。今儿个,就是开张的日子。”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只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林震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的神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两年前,这个儿子说要独自去京城,他拦不住。

    后来儿子回来了,带着四品的官服和皇商的牌子。

    他想起这两年来,儿子把兰泽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把锦衣卫卫队练得兵强马壮,把那些打香皂主意的黑道人物杀得人头滚滚。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儿子。

    “行。”林震南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在儿子肩头停了一瞬,“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曜之目送父亲下楼,然后重新转向窗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剑很安静。

    但很快,它就要见血了。

    半月后,秋风吹过福威镖局门前的旗杆,旗子猎猎作响,那面绣着“福威”二字的镖旗在夜色中翻卷着,像一只不安分的兽。

    镖局内外,安静得不正常。

    正堂内,灯火通明。

    林曜之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柄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尖抵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

    他今天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了一身甲胄——全金甲,四爪蟒纹盘绕其间,烛火映照之下,金光灿然,凛凛如神人。

    贴身还有一层内甲,是精钢细丝编就,刀剑难入。

    这身甲胄是万历皇帝特赐的,整个大明能穿四爪蟒纹的,数得过来。但是从三品的他,天子亲军,有资格了!

    林震南坐在他左手边,身上也套了一件甲胄,是普通的明光铠,铁叶子一片片缀着,分量不轻。

    他穿着有些不太合身,是临时从锦衣卫那里借来的。

    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掌心全是汗,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不时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儿子。

    林王氏坐在右手边,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是武学世家,比林震南沉着些。

    身旁放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是她当年的嫁妆。

    甲胄穿在身上虽然别扭,比林震南多几分镇定。

    林平之坐在最下手,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铁甲,显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他手里握着剑,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又看看哥哥,满脸都是兴奋,浑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哥,到底什么人要来啊?”林平之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林曜之没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平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林曜之闭上眼睛。

    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杀气,几百个人的杀气,浓得像血。

    来了。

    院墙外,黑压压的人影翻墙而入。

    几百个黑衣蒙面人,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杀人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他们今晚接了一桩大买卖——血洗福威镖局,鸡犬不留。

    领头的是青城派的几个弟子,功夫不弱,翻过院墙之后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然后打出暗号,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林曜之睁开眼睛。

    “杀。”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子。

    下一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闷雷,在夜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半个福州城都被这鼓声惊醒了,无数人家从睡梦中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鼓声是信号。

    院子里埋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前厅的屏风后面,后院的花丛之中,厢房的窗户后面,马厩的草料堆里,到处都是人。

    二百名锦衣卫手持三眼火铳,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中的黑衣人。

    “放!”

    火药燃烧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刺目的白光一闪一灭,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铅子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打在黑衣人身上,溅起一蓬蓬血雾。

    三眼火铳这东西,近距离威力极大。

    一发打出去,铅子儿散开,方圆丈许之内非死即伤。

    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有人整条胳膊被轰飞,有人脸上嵌了七八颗铅子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一轮火铳打完,院子里已经倒了四五十具尸体。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有埋伏!”

    “格老子,有埋伏哦!”

    黑衣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有些功夫高的,施展轻功腾挪闪避,躲过了第一轮火铳。

    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锦衣卫已经换上了手弩。

    折叠弩,小巧轻便,射速极快,锦衣卫制式军械!

    三眼火铳装填慢,但手弩可以连射。

    锦衣卫们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出,嗖嗖嗖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马蜂炸了窝。

    又是几十个人倒了下去。

    从火铳到弩箭,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三百多人的黑衣队伍已经死了将近五分之一。

    但这只是个开始。

    院墙外面,鼓声响起的同时,埋伏在外围的三百锦衣卫也动手了。

    他们藏身在周围空置的民房里,手持机弩,从窗户、屋顶、墙头各个角度向院外的黑衣人射击。

    那些黑衣人原本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此刻成了活靶子。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躲得了这支躲不了那支,惨叫声此起彼伏。

    里外加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的死伤已经接近百人。

    余沧海站在镖局大门外,脸色铁青。

    他没有跟着翻墙进去,而是在外面坐镇指挥。

    此刻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不是偷袭,这是请君入瓮。

    林家早有准备,不,不是林家——是林曜之,那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来。

    “撤!”余沧海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镖局的大门轰然打开,林曜之一身金甲,手持八面汉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六个太监,灰色袍子,手持长剑,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锋利如刀。

    “杀。”

    第二声令下。

    林曜之拔剑。

    八面汉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龙吟,像凤鸣,在夜空中回荡。

    剑身宽厚,重达十余斤,但在林曜之手里轻如无物。

    他身形一闪,已经冲入了黑衣人群中。

    辟邪剑法。

    快。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超出人类视觉的极限。

    那些黑衣人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半边身子飞了出去,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林曜之一剑横扫,三名黑衣人的手臂齐肩而断,断臂还握着刀飞在半空中,鲜血喷了他一身金甲。

    金甲被血一浇,在烛火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他反手一剑,剑尖刺入第四人的咽喉,手腕一转,那人的脑袋便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的鸡。

    第五人转身想跑,林曜之脚下一动,已经追到他身后,汉剑从上而下劈落,将那人的脊柱连同后脑一齐劈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剑杀一人,绝无虚发。

    辟邪剑法的凶悍之处不在于招式繁复,而在于快。

    快到对手连出剑的动作都看不清,快到剑已经砍断了你的手脚你才感觉到疼,快到你想躲的时候身体已经分成了几块。

    林曜之在人群中穿行,金甲上溅满了血,整个人像是一尊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杀神。

    身后的六个太监也不遑多让。

    他们跟着林曜之练了两年辟邪剑法,虽然比不上林曜之的进境,但对付这些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绰绰有余。

    老太监王忠,五十八岁的年纪,剑法最是老辣。

    他不像林曜之那样大开大合,而是走轻灵的路子,剑走偏锋,专刺要害。

    一剑刺入对手的心口,拔出来的时候剑尖上只有一点红,干净利落,像是绣花。

    另一个老太监李福,剑法凶狠,招招夺命。

    他一剑削掉了对手的半边脸皮,那人疼得满地打滚,他又补了一剑,从眼眶刺入,后脑穿出,那人便不动了。

    小太监们更是杀红了眼。

    他们在宫里受了十几年的气,被贵人打骂,被上官欺凌,从来没有反抗的资格。

    如今手里有了剑,身后有林曜之撑着,一个个像是出笼的猛虎,剑光霍霍,杀得黑衣人人仰马翻。

    六个太监,六柄长剑,像是六把镰刀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黑衣人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是冲着钱来的,不是来送命的。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可往哪儿跑?前面是林曜之和六个太监,后面是锦衣卫的弩箭和火铳,左右是墙,墙上还有人。

    有一个黑衣人被逼到了墙角,发了疯似的挥刀乱砍,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小太监欺身而上,剑光一闪,那人的手腕便齐根断了,刀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啷一声。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那人四肢全断,像一根人棍一样摔在地上,惨叫了三四声才断了气。

    小太监甩了甩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正堂内,林震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隔着院墙看着外面的厮杀。

    林震南握着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金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剑光如电,看着那些黑衣人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被砍断、被刺穿。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是曜之?

    这是他儿子?

    这是那个三年前还跟着他练花架子剑法的儿子?

    林王氏也愣住了。

    她是洛阳金刀王家的人,从小习武,见过不少高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能看见一道道金色的剑光在夜色中炸开,每炸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

    她忽然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看着林震南。

    “你教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

    林震南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你教的!”

    “我教的?”林王氏的声音更尖了,“我在王家学的都是刀法,什么时候会剑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院子里那个还在厮杀的金色身影,又同时看向对方。

    “不是你?”

    “不是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又同时沉默了。

    他们说的是同一东西——辟邪剑谱。

    林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只有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已经失传了几十年。

    林震南的父亲临终前曾经说过,真正的辟邪剑谱藏在向阳巷老宅里,林震南知道,也看过,要不不让儿子学,要么知道在老宅。

    可现在,林曜之使出的这套剑法——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不就是辟邪剑法的传说吗?

    “你带他去过向阳巷?”林震南问。

    “我没有!”林震南急了,“我连向阳巷在哪儿都快忘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平之站在父母身后,看看爹,又看看娘,一脸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爹妈在说什么,什么你教的我教的,向阳巷又是什么地方?他只看见哥哥在外面大杀四方,威风凛凛,心里满是崇拜,恨不得自己也冲出去跟哥哥并肩作战。

    “爹,娘,”林平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人理他。

    院子里,战斗已经白热化。

    余沧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打算趁乱脱身,但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被屠戮殆尽,心中又惊又怒。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林曜之的剑法——那快如闪电的剑法,那凌厉无匹的剑法,那分明就是辟邪剑法!

    辟邪剑谱,果然在林家!

    贪念压过了恐惧。

    余沧海大喝一声,抽出长剑,纵身扑向林曜之。

    他是青城派掌门,一身功夫浸淫数十年,剑法精妙,内力深厚。

    在他想来,林曜之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少年,就算练了辟邪剑法,又能有多少火候?

    他错了。

    林曜之早已注意到余沧海的动向。

    见他一剑刺来,不闪不避,八面汉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余沧海一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余沧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少年的内力,怎么会如此深厚?

    他不知道的是,辟邪剑谱的内功心法与剑法相辅相成,修炼速度远胜寻常功法。

    林曜之练了两年,内力已经不在当世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林曜之不等余沧海站稳,反手一剑劈出。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余沧海只看见一道金光,剑锋已经到了面门。

    他猛地偏头,剑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掉了一片头发和半只耳朵。

    鲜血从耳根涌出来,余沧海惨叫一声,捂着耳朵急退。

    林曜之脚步一错,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剑不离余沧海的要害。

    余沧海拼尽全力抵挡,长剑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但在辟邪剑法的速度面前,这道剑网形同虚设。

    林曜之的剑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在余沧海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肩膀上,手臂上,肋下,大腿上,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在放血。

    “你不是要辟邪剑法吗?”林曜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你看到了。”

    他一剑刺出,穿透了余沧海的右肩胛骨,剑尖从背后露出来。

    余沧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林曜之拔出剑,余沧海踉跄后退,撞在院墙上。

    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烂不堪,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余沧海瞪着林曜之,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你不能杀我……我是青城派掌门……你杀了我,青城派不会放过你……”

    林曜之低头看着他,金甲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他笑了笑,“从今天起,没有青城派了。”

    汉剑扬起,落下。

    余沧海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一旁,脖子上的断口处鲜血喷涌,浇了院墙一片暗红。无头的尸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看见余沧海的头颅在地上打转,最后一点战意也烟消云散了。

    有人丢下刀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但锦衣卫的包围圈已经合拢,跑也跑不掉。

    木高峰就在这时候动了。

    塞北明驼,驼背,丑陋,武功阴狠毒辣。

    他一直没有出手,躲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

    余沧海死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空手而归——辟邪剑谱就在眼前,那个少年身上,或者林家宅子里,一定有辟邪剑谱。

    他没有逃,而是趁着林曜之斩杀余沧海后回气的瞬间,猛地扑向了正堂门口的林震南一家。

    林震南的功夫,他知道,不值一提。

    林王氏也不过如此。那个小崽子更是个废物。

    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就能要挟林曜之交出剑谱,就能全身而退。

    而八个太监终于得到出手的机会了。

    结果!

    木高峰刚扑出三丈,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林曜之!

    快。

    比他还快。

    木高峰瞳孔骤缩,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味——有毒,中者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汉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一闪,木高峰拍出去的那只手齐腕而断,断手飞出去,五指还在空气中抓握了两下,然后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木高峰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鲜血正从断口处喷出来。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

    疼来得很快。

    木高峰惨叫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像杀猪一样。他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驼背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蹭得到处是血。

    林曜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汉剑横斩,剑锋掠过木高峰的脖颈。

    这货背上有毒,能杀就杀,废什么话。

    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颗头颅在地上滚动,撞上余沧海的那颗,两颗脑袋碰在一起,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并排停在了墙根底下。

    一个青城派掌门,一个塞北明驼,并排躺着,四只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还能站着的黑衣人不超过二十个,全都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锦衣卫们持弩监视,没有人敢动。

    林曜之站在尸堆中间,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金甲上全是血,四爪蟒纹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打扫战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六个太监收了剑,回到林曜之身后。王忠擦了擦脸上的血,那张干瘦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在宫里吃了一顿饱饭。

    李福更夸张,蹲在地上拿死人的衣服擦剑,一边擦一边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林曜之转身走回正堂。

    甲胄上还在往下滴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走到林震南面前,站定,伸手解下头盔,抱在臂弯里。

    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着一张年轻的脸,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

    “爹,”他说,“没事了。”

    林震南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王氏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曜之,你……你那剑法,是哪儿学来的?”

    林曜之笑了笑。

    “娘,先让儿子洗个澡再说。这一身血,怪难受的。”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震南和林王氏站在堂前,面面相觑。

    林平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哥!你刚才那一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我!”

    林曜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等你长大了再说。”

    等你想割了再说!

    林平之不服气地撅了噘嘴,但看着哥哥满身是血的背影,终究没敢追上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院子里的血腥气被风一卷,飘进了正堂,呛得林震南咳嗽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刃上干干净净的,从头到尾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颗人头。

    林王氏赶快使个眼色,儿子洗澡,好机会。悄悄地耳语几句“你去看看……”

    林震南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这么笨。洗澡好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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