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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一语诛心

    话音落地,满堂骤然安静了一瞬。

    这安静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品出了这番话里藏着的毒刺——

    “功名赫赫”是在捧杀,“不敢争功”是在暗指李琚独揽大权、不给嫡兄活路,“嫡庶颠倒”更是直接捅向李琚庶子出身的命门。

    他在逼李琚当众表态。

    要么自私拒帮,落下刻薄不孝、欺压长兄的骂名;

    要么放权帮衬,中了他的计,自削势力。

    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死局。

    元文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卢楚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人都是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狐狸,一眼便看穿了李珣的把戏——也都在等着看李琚如何接招。

    李琚放下了酒杯。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李珣的方向微微侧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半分刻意压制的僵硬,只有一片温和得近乎诚挚的笑意。

    “长兄言重了。你我兄弟,本就一体,何来‘分一杯余力’之说?长兄素来敦厚持重,这些年不过是性子淡泊,不喜朝堂纷争,才甘居幕后,非是不能,实是不为。今日长兄既开了口,做弟弟的岂有推辞之理?”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李孝常与刘氏,语气愈发郑重,

    “三日之内,我当亲拟奏表,举荐长兄入兵部,任职库部郎中。此职清要体面,掌管军械账册、稽核仓储,最是适合长兄这般沉稳细致的性子。”

    “俸禄品秩一应俱全,又不必受案牍劳形之苦,更不必卷入朝堂纷争——长兄意下如何?”

    满堂宾客听完这番话,纷纷点头。

    “周国公此举顾全手足。”

    “库部郎中确实是清贵之职。”

    连那些原本等着看嫡庶相争好戏的旁观者,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李琚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层,但在听懂的人耳朵里却有三层。

    第一层给满堂宾客——我顾手足,我守礼法,我主动让步。

    第二层给李珣——我给你官,但我不给你权。

    第三层给他自己——这盘棋,你连棋子都不是。

    李珣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我不要什么库部郎中,我要的是漕运,是坞堡,是家业,是实权——可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方才当众说的是“只求分一杯余力”,李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一杯余力,他若再嫌少,便是贪得无厌。

    他被自己设下的套牢牢套住了咽喉。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嫡庶交锋到此为止了,李琚已经赢了,赢得体面,赢得漂亮。

    他完全可以坐下继续喝酒。

    但他没有。

    他侧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那个方向——就是方才那几个仆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位置。

    “只是近日府中流言碎语甚多,有人喜好翻拾数十年前的旧宅陈事,拿来挑拨家门骨肉。实在非宗族之福。”

    这一句话落地,刘氏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慌忙稳住,手指却抖得连茶盖都在杯沿上叮叮作响。

    她那张雍容端庄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全部血色——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李孝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廊下与李珣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为深沉的愧疚。

    他看懂了——儿子已经知道了,却选择了隐忍。

    李珣浑身冰凉。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知道——他知道那些仆役是我安排的,他知道我想借母仇挑拨他,他知道我想让他当众失控。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吵不闹,甚至不在人前多看自己一眼。

    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轻的一句话,将自己的全部计谋碾得粉碎。

    元文都放下酒杯,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他全程冷眼旁观,从李珣起身挑衅到李琚从容应对,再到那句轻描淡写却杀人诛心的“旧宅陈事”。

    他在心中下了最终的判断。

    李珣此人,蠢、躁、急、浅。

    空有嫡长名分,却无半分城府。

    心性浮躁,极易操控。

    他的存在,是李琚在这座宗族堡垒上唯一的裂缝。

    元文都将帕子搁在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隐去。

    寿宴将散,残酒渐凉。

    刘氏站起身,走到李琚面前。

    她端着一杯新斟的热酒,双手捧杯,递到李琚面前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什么求原谅的话——当着满堂宾客,她不能说。

    她只是将酒杯举得极低,姿态放得极低,用一个嫡母向庶子敬酒的动作,说出了她能说出口的全部歉疚。

    李琚双手接过酒杯,微微躬身,语气温和依旧,没有半分异样:“母亲折煞孩儿了,请!”

    刘氏看着他将酒一饮而尽,眼眶忽然泛红。

    她转过身回到主位时,脚步有些踉跄,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然后她走到韦珪面前,轻轻拉起韦珪的手:“往后内宅的事,你多操心。”

    韦珪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她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背后,是刘氏彻底放下了内宅大权,也彻底放下了与李琚争锋的资格。

    李孝常走到李琚身边时,堂中宾客已散了大半。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压在肩头时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庶子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他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珣端着一杯酒走到李琚面前。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手指依旧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低着头将酒杯往李琚面前一递:“六郎,为兄......敬你......往后,往六郎多多提携。”

    李琚接过酒杯饮尽,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他将空杯搁在案上,拍了拍李珣的手臂:“兄长放心。该你的,一样不会少。”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是手足情深。

    听在李珣耳中,却比刀还冷——你的名分,你的体面,你的闲职,我都会给。

    但你想要的权力,一分都别想。

    全族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

    李珣心胸狭隘,构陷手足;李琚顾全大局,仁德孝顺,权势滔天,心性如海。

    从今往后,李家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个庶子出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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