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被他揪得双脚几乎离地,面色煞白,颤声道:
“元公说……说请大王再坚持坚持。他说杨恭仁的兵部主力不可能在南阳久驻,东都三面受敌,李琚迟早要把这支兵调回去。只要再撑一阵,隋军自会撤围。”
“至于粮草和援军……元公说、说眼下东都粮草也紧,实在……”
“实在什么?”
朱璨一把将他搡开,文士踉跄着撞在垛口上,后背磕在冰冷的城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当初给老子送粮送械的时候,怎么不说东都粮草紧?他让老子在南阳牵制杨恭仁,老子牵制了!他说东都那边很快会有转机——转机呢?”
“老子在这里扛了这么久,城里的树皮都啃光了,他就给我一句‘再坚持坚持’?再坚持什么?坚持到老子饿死在这城头上?”
文士瘫在垛口下,一个字也不敢回。
城墙上守夜的士卒们默默地听着,有人低下了头。
朱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城外隋军大营中连绵的篝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饥饿的孤城,忽然想起元文都第一次派人来送粮送械时说的那番话——
“大王只需在南阳牵制隋军主力,待东都大局已定,南阳便是大王的封地。”
封地。
他当时还真信了。
如今这座孤城就是他的牢笼。
“传令下去。”朱璨将九环大刀重重插回脚边的砖缝里,“告诉元文都,老子再等他半个月。半个月再不见援军,就别怪老子不讲义气。”
荥阳,子夜。
洛口仓的城垣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这座中原第一粮仓坐落在洛水与黄河交汇之处,城墙高厚,垛口森然,守仓的三千精锐本应是大隋最精悍的驻防部队之一。
此刻城头上的火把还在按部就班地燃烧,哨楼上的士卒还在例行公事地来回走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李密伏在距城垣三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身后是五千名衔枚裹蹄的精锐步卒。
夜风从黄河方向灌过来,冷得刺骨。
李密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城垣,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反复摩挲。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元文都送来的洛口仓布防图他已反复研究过不下十遍——守军兵力部署、巡防换岗时辰、粮仓内部布局,每一处细节都印在他脑子里。
今夜就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但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提醒他——这是中原第一粮仓,三千精锐守军,就算有内应提供的情报,也不可能轻易拿下。
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他在脑海中把最坏的结果都推演了一遍,甚至做好了伤亡过半、无功而返的准备。
“传令。”李密压低声音,朝身旁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按预定路线,攻。”
火把在夜空中划出第一道弧光。
数千名瓦岗军从黑暗中骤然暴起,喊杀声撕破了子夜的寂静。
云梯同时搭上城垣,先登死士咬着刀背攀援而上。
李密骑在马上,紧盯着城头的动静,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着城墙上骤然亮起的火把,等着守军整齐的呐喊和箭雨,等着那场他预料之中的惨烈厮杀。
但城墙上的抵抗,远比他预想的要弱。
守军的箭雨稀稀拉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懵了。
云梯搭上去之后,城头上的火把忽然乱了一阵,随后便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和兵刃碰撞声。
然后,吊桥被从里面打开了。
城门洞开。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密策马入城时,守军早已弃仓而逃。
溃兵的身影在夜色中四散奔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洛口仓——这座大隋最坚固的粮仓堡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勒住马,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望着那些溃逃的隋军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太反常了。
三千精锐守军,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弃城而逃。
他们不是被打退的,是根本没打算死守。
他见过大隋正规军的战斗力——在荥阳,隋军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轻易放弃一座城池。
洛口仓比黎阳更坚固,守军比荥阳更精锐,可他们的抵抗意志却脆弱得像一层纸。
他忽然勒转马头,朝屯粮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空荡荡的仓城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
他想起当年黎阳仓的旧事——李琚用沙石暗中调换了黎阳仓的粮草,外表粮袋完好无损,内里却全是沙砾。
那一手偷梁换柱,将所有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如果洛口仓也是这样——如果守军的溃败不是怯战,而是诱敌——如果这满仓的粮袋里装的也是沙石——他不敢再往下想。
粮仓的大门已被先登士卒撞开。
火把的光芒从仓门内涌出来,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映得明暗不定。
他翻身下马,大步跨入仓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粟米香气。
仓中士卒们正围着一袋袋粮袋,惊喜地欢呼,每一张脸上都映着金灿灿的粮山和发自心底的狂喜。
李密快步上前,拔出佩剑,一剑刺开旁边的一个粮袋。
剑尖划破麻布的瞬间,黄澄澄的粟米从裂口处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淌了一地,淹没了他的靴面。
粟米。
不是沙石。
他拔出剑,又刺开一袋。
还是粟米。
再刺一袋。
还是粟米。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流淌的金黄粟米,沉默了许久。
手中的剑尖上还挂着几粒粟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难以置信,也有一种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心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畅快。
洛口仓,真的被他拿下了。
元文都给的情报是真的,守军的溃败是李琚在东都腹背受敌之下无法兼顾的结果。
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