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尘土。
窦建德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两声噩耗,双重绝杀。
精锐尽丧、粮仓易手、后路断绝、大势崩塌。
连日奔袭、步步被算、层层被耗、苦心谋划尽数成空。
河北基业、半生霸业、数万将士性命,一朝尽毁。
他身后的数万大军,缓缓停下来,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胸中气血轰然翻涌,喉头腥甜炸裂!
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来,喷在马鬃上。
窦建德身子一晃,直直跌落马下!
左右诸将大乱,慌忙扑上扶住。
窦建德缓缓睁眼,双目赤红、神色死寂,望着漳南方向。
千般不甘、万般悔恨、彻骨绝望尽数压下。
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破碎: “…… 大势去矣。”
荒郊大帐,满地疲兵。
帐帘半垂,甲胄堆在角落,旗靠在帐边,旗面破了好几处口子,风灌进来,扑扑作响。
窦建德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痕。
他睁开眼,帐顶在晃。
“大王醒了!”亲兵喊了一声。
窦线娘快步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水。
“父王,且先歇息。”
窦建德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嗓子像吞了砂石。
宋正本也随后进来,脸色难看,一眼便知有事。
“讲。”窦建德直接道。
宋正本微微欠了欠身,没有绕弯子:“军中存粮不足一日,军心不稳,已出现逃兵。”
他顿了顿,“眼下时局艰难,前有漳南坚城,李靖万余精锐据仓死守,后有房玄龄万余追兵,斥候报,距离不过四十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窦建德的眼睛:“全军兵疲、甲缺、粮尽、心乱——已是绝境。”
帐内一片死寂。
一个悍将红着眼跨步出列,抱拳道:“夏王!左右皆是死路!不如集中精锐,拼死一扑,强攻漳南!若夺仓得粮,尚有生机!困死荒野,不如浴血破城!”
诸将纷纷附和,帐内一片死战之声。
宋正本大步出列,厉声喝止:“不可!”
他转身扫视诸将:“我军连日奔袭,昼夜不歇,饥疲入骨。李靖据坚城,守厚仓,甲仗完备,以逸待劳。房玄龄追兵顷刻即至。此时强攻,不是破阵,是全军覆灭,片甲不存!”
主战将领怒辩:“不攻亦是绝路!与其溃散饿死,不如战死沙场!”
“战死?拿什么战?”宋正本指着他,“将士已三日无饱食,连刀都难以举稳,如何去强攻坚城、硬撞李靖枪阵?”
“那你说怎么办!”悍将红了眼,“等死?”
“都别吵了!”
窦建德抬手,一声沉喝,压下了满帐争吵。
他看向宋正本,气息虚弱,目光死寂:“事已至此,先生计将安出?”
宋正本走上前,离窦建德只有三步远。
“唯一活路——弃冗存精,弃众存王。”
窦建德瞳孔微缩。
宋正本继续道:“即刻遣散所有老弱、伤兵、民夫、辅兵,令其各自逃生。以最后余粮,供养精锐轻骑,舍弃所有辎重,连夜北撤,奔回乐寿。”
他直视窦建德:“保留河北火种,他日养精蓄锐,尚可再起。”
“保留河北火种”六个字,他咬得极重:“若全军捆死在此——夏王亡,河北丧,基业彻底覆灭。”
话音落下,大帐死寂,所有将领脸色煞白。
河北军自起兵以来,从未弃卒弃民,自散兵马——这是窦建德赖以立足的仁义根基。
一个老将扑通跪下,含泪道:“夏王不可!我河北军素来上下同甘,生死与共!弃兵弃民,非夏王所为!”
又一人跪下:“今日弃卒,他日天下人如何看待夏王!还有谁肯投奔河北!”
“夏王三思!”
跪下的将领越来越多,有人伏地痛哭,有人以头磕地。
窦建德望着跪了一地的将领,他们脸上挂满了血泪。
帐外,那面帅旗沾满灰尘,破败不堪,不似出征之时那般雄壮。
他一辈子靠仁义聚人心,今日要亲手撕碎自己立身之道,撕碎那面仁义旗帜。
他闭上眼。
帐中安静得只剩风扑打旗面的声音。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知……我皆知。”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榻沿,站直了身子。
“我一生仁义待士,从不弃一人。今日遣散诸众,是我一生最大过错,最大愧悔。”
他顿了一下。
“但——我若殉于此地,数万将士白死,河北基业尽碎,家乡百姓任人屠戮。”
窦建德猛地睁大眼,泪水含在眶中,声音陡然拔高:“我一人负骂名,好过河北彻底覆灭!”
他扫视帐中,一字一顿,声如铁石:“传我将令!”
所有人屏息。
“老弱、伤病、民夫、辅兵——尽数解散!各自逃命,各自求生,不必殉我!精锐骑兵,随我北归乐寿!”
众将痛哭伏地,无人再敢劝阻。
深夜,荒野。
夏军连夜分兵。
数万疲卒、伤兵、民夫被就地遣散。
有的呆立原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茫然四散,更有人跪地朝中军方向跪拜。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南走了。
一个十几岁的辅兵,背着一个伤兵,边走边哭。
昔日浩荡的河北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窦建德站在高坡上,背对全军。
风从背后吹来,带来那些哭声、喊声、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仁义之心,寸寸碎裂。
他挑选两千精壮辅兵断后,掩护主力脱离战场。
断后主将娄敬被叫到面前。
窦建德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实言:“此地必死无疑,我不欺你。”
娄敬抬头看着他。
窦建德继续道:“若追兵势大,力不能敌——无需殉死,可降李靖,保全麾下儿郎性命。”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日遣散全军,已是我负天下。我不愿再添冤魂。”
娄敬含泪叩首。
“末将领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千断后兵马,朝南面迎去。
窦建德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两千精锐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冻土上,沉闷而急促。
身后,荒野上仍有零星的哭声飘来。
他不再回头。
漳南仓城,大堂。
李靖刚安顿好城防,斥候便飞马来报。
“将军!夏军昨夜自溃!窦建德尽数遣散老弱辅兵,仅带数千精锐北逃,留两千兵马断后!”
李靖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来。
房玄龄从旁走出,满脸诧异:“窦建德素来仁义爱民,善待士卒,竟肯自散全军?”
李靖走到堂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野的寒意和隐约的哭声。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弃毕生名望以存火种。”李靖缓缓道,“窦建德,非庸主也。绝境断臂,是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