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也抱紧剑匣,眼神锐利起来。
可两人还未动,李寒衣已一步踏前。
白衣之上,寒意骤起。
这一回,她不再只是手按剑柄。
铁马冰河,已然半出鞘。
霜光一寸寸自鞘口漫出来,连摘星台边的风,都像被冻慢了半拍。
她望着山门前那枚小小黑珠,声音冷得像冰。
“这东西,不能让它炸。”
这一次,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前面可以让顾长生自己开锋。
可唐鹫真把死血雷捏碎,那就不是“顾长生能不能更像样”这么简单了。
那是在拿整座山门前的气机、看客、来客、甚至还未散尽的问剑阶之势,一起泼脏血。
这种东西,青莲不能接。
高处台沿边,苏白也终于站直了身。
先前那种懒散看戏的神态,淡了一层。
可依旧不急。
只是眼底那一线原本带笑的清亮,此刻终于真正冷了半分。
他看着唐鹫掌中那滴黑珠,像是在看一粒碍眼至极的灰。
“这才像你最后该吐出来的东西。”
“好。”
“吐出来了,就别留了。”
这一句话,等于已经给唐鹫判了死。
可问题是——
谁来截?
顾长生离得最近。
李寒衣最快。
苏白最稳。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同时落向山门前。
而唐鹫,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那点属于“唐门旧脉还能撑几分体面”的皮。
他不再想赢。
不再想翻局。
也不再想什么抬棺压门、泼丧气、折山势了。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
哪怕死,也要把顾长生这把刚开出来的锋、把青莲今日这场最亮眼的门前之势,一起炸脏!
“死——!”
一声厉喝。
唐鹫五指猛然合拢!
掌中那滴黑珠,眼看便要碎开!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顾长生,先动了。
不是躲。
不是退。
也不是等高处的人来救。
他根本没去管那枚黑珠到底是什么,只在李寒衣拔剑、百里东君骂出口、司空长风变色、苏白站起身的这一刹那,猛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玩意儿,不能炸。
不能在青莲门前炸。
不能让今天这场门,最后落成一地脏血和烂肉。
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活命。
是压。
压住唐鹫这只手。
哪怕拿自己的身子去压,也得把这东西按死在对方手里。
这不是想清楚之后的算计。
是本能。
是刚刚被苏白一句“替这座山往外开”喂出来的本能。
于是——
顾长生弃刀。
是的。
他在这一刻,竟直接松开了手中的刀!
刀往下坠。
而他整个人,则如同一头真正扑出命去的黑狼,朝唐鹫正面撞去!
这一下,山上山下所有人都看得心口一紧。
谁也没想到,他会弃刀。
因为刀,是他刚刚才被苏白认下的锋。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反而知道——
这一刀不是拿来守自己命的。
是拿来守门的。
门前此刻最该守的,不是刀在不在手。
而是不能让那滴死血雷炸开。
所以他弃刀、扑人、压手。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唐鹫也没想到,顾长生竟会狠到这个地步。
正常人看到这种东西,第一念头都该是退。
可顾长生没有。
这让他那只本该立刻捏碎死血雷的手,竟在这一瞬,微微慢了半分。
而就是这半分——
够了。
顾长生整个人狠狠撞进他怀里,左手死死扣住他那只握着黑珠的手腕,右肩同时往前一顶,像一块黑石,正正把唐鹫整个身子撞得后仰。
“给我——”
“压回去!”
这一声,不是喊给别人听的。
像是喊给自己。
喊给这条命。
喊给今天这把刚开锋的刀。
唐鹫腕骨几乎当场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死血雷在掌中被压得一颤,却偏偏没能真正炸开。
可他终究也是老毒物,生死关头,那股狠劲同样可怕。
手腕被压住,他竟猛地张口,一口黑血直喷顾长生面门!
那血,不是普通血。
是唐门真正养在心脉里的毒血。
比死血雷慢不了多少。
顾长生若被这口毒血喷实,纵然不死,也绝不会好过。
山下瞬间惊呼一片。
“毒血!”
“这老东西真疯了!”
摘星台上,李寒衣眼底霜意骤亮,铁马冰河已出鞘一寸!
可下一刻——
另一道酒气,先到了。
不是酒杯。
不是酒雾。
而是一滴酒。
一滴自高处掠下、清亮到了极点的酒滴,后发先至,正正打在那口黑血之前!
噗——
一声极细的闷响。
那滴酒,看似普通,却像蕴着昨夜门前那缕天青之后留下的一丝“清”。
清意一碰毒血,竟当场将那口黑血打得在半空里散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够顾长生低头。
够他偏脸。
够那口最毒的血,擦着他鬓边掠过去,只在脸侧带出一片细碎灼痕。
是苏白。
高处台沿边,苏白指尖还保持着轻弹出去的姿势,神色依旧不见半点狼狈慌乱,甚至还带着一点嫌弃。
“真脏。”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然后,便不再动。
因为他知道,后面那一下,顾长生接得住。
果然。
顾长生脸侧剧痛,眼神却更狠。
他没管那点擦伤,反而借着唐鹫那一口毒血吐出之后,胸口空门大开的这一瞬,整个人再往前压了半寸!
咔嚓!
唐鹫那只握着死血雷的手腕,竟被顾长生生生拧断!
那滴黑珠,自他掌心滚落出来。
顾长生看都不看,抬脚便踩。
啪!
黑珠当场被他一脚碾进碎棺木里!
没有爆。
没有炸。
因为它根本没来得及被真正催开,就被压死在最初那点形里。
这一下,唐鹫眼中终于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绝望。
他的最后一口底牌,没了。
而且,是被顾长生用最不讲理、也最像他自己的方式,活活掐灭的。
“你——”
他只来得及嘶出一个字。
顾长生已反手抓回自己下坠的刀,刀锋一翻,正正横在他喉前。
“我说过。”
顾长生眼里那抹刚开出来的锋,此刻已亮得逼人。
“棺都开了。”
“你也该躺了。”
话音落下。
这一刀,没有立刻斩。
他先抬头,看向高处。
像在问——
这最后一刀,怎么收?
摘星台上。
苏白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欣赏与满意,终于不再掩饰。
从斩棺、破烟、反刀、压腕、碎雷,到现在这一步——
顾长生今天,确实把这把锋,开得够像样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最后压死死血雷那一下,用的不是刀。
是脚。
是身。
是整个人扑上去的那股决绝。
这说明,他已真正把“替这座山开路”听进去了。
路上有脏东西时,刀可以先放,命也可以先顶。
只要最后还能把刀捡回来,砍到该砍的地方。
这就够了。
于是,苏白终于笑着开口。
“人你不用杀。”
山下众人一怔。
唐鹫眼底甚至瞬间掠过一丝求生般的光。
可下一瞬,苏白已接着道:
“杀了他,脏了今天这门口。”
“让他自己进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已经裂开、机关尽毁、棺盖飞散、残毒流了一地的黑棺之上。
让他自己进去。
不是杀。
比杀更狠。
因为这意味着——
你抬来的棺,不但没压住青莲门前一口气,反倒真要装你自己。
而且,是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自己躺进去。
这已经不只是输。
是彻底成了笑柄。
唐鹫脸色煞白,眼中刚冒出的一点求生之光,瞬间又化作了真正的惊惧与屈辱。
“苏白!”
他嘶声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苏白坐在高处,神色风流,语气平平,却让人连反驳的胆子都生不出来。
“棺是你带的。”
“门是你挑的。”
“人是你自己送到这儿来的。”
“现在让你躺进去——”
他轻轻一笑,笑里没有半分火气,只有一种高得令人发寒的理所当然。
“这不正好,物尽其用么。”
山下,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笑出了一声。
随即,更多人竟都险些压不住那股古怪的情绪。
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这一幕,实在太荒唐,也太痛快。
唐门旧脉,抬棺压青莲。
结果棺碎、人败、暗手尽断,最后连棺都真要拿来装自己。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唐鹫整张脸都扭曲了,羞怒、怨毒、绝望、惊惧,全绞在一起。
“我宁死——”
顾长生闻言,咧嘴一笑。
“你早就该死。”
“但今天,不是你想怎么死。”
说完,他膝盖猛地一顶,正中唐鹫小腹!
后者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
顾长生顺势一把扣住他后颈,如同提一只断了毒牙还在乱扑的老毒蛇,拖着人就往那半截还能装人的棺身残口走。
唐鹫拼命挣扎,右肩伤口崩裂、左腕断裂、喉前刀锋压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想开口骂。
想挣命。
想咬舌。
可顾长生根本不给他机会,抬手就是一肘,直接撞得他牙关松开,半口血连着碎牙喷了出来。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
“抬棺来送丧?”
“来——”
顾长生冷笑着把人拖到棺前,刀背猛地一砸他膝弯。
扑通!
唐鹫当场跪倒在那口自己带来的黑棺残口之前。
这一下,山下彻底寂静。
因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打了。
是审。
是清门。
是把规矩、羞辱、因果,全都按在一处,让你自己吞回去。
高处,萧瑟望着这一幕,终于低低开口:
“今日之后,再有人想用脏手来门前抬什么东西——”
“就得先想想,自己躺不躺得进去。”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这,比当场杀了他,更有用。”
无心轻声道:
“杀人,很多人都会。”
“让脏人自己躺回棺里——”
“才真是青莲今日这场门,最该有的收尾。”
司空长风看着顾长生,眼中那抹原本还带着审视的神色,到此刻,已真正转成了认可。
“这把锋,算立住了。”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何止立住?”
“今天这门前,他顾长生算是第一个拿自己命、拿自己刀、拿自己新开的锋,给青莲正儿八经写了一笔!”
雷无桀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下去补一脚。
司空千落眼里同样亮得厉害。
无双抱着剑匣,眸光平静,却已把顾长生的刀意记得很深。
李寒衣则静静看着顾长生把唐鹫压到棺前,心里那点最后的戒备,也终于彻底散去。
这一刀,到这里,够了。
而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着门前,终于淡淡开口。
“顾长生。”
“在!”
“让他进去。”
“是。”
顾长生应声,没有半点犹豫。
他反手一压后颈,一脚踹在唐鹫后腰上,整个人直接把这位抬棺来的唐门旧脉老毒物,硬生生踹进了那口裂开的黑棺里!
砰!
棺身残木一震。
唐鹫整个人狼狈无比地摔进半截棺中,鲜血沾满残木和棺底那些散乱的毒砂机簧,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抬棺压门的阴森与气势。
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狼狈与可笑。
山下,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嘲笑青莲。
是嘲笑唐鹫。
嘲笑这口棺。
嘲笑这场自以为阴毒高明、结果却把自己搭进去的门前笑话。
笑声不算大。
却比一万句骂,都更诛心。
唐鹫躺在棺中,听着那一阵阵压不住的笑,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最后竟真的一口逆血冲上来,猛地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顾长生站在棺前,提刀而立,黑衣染血,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棺里的人,胸中那股从九十五阶一路烧下来的锋意,到此时,终于缓缓沉定。
不是熄。
是立住了。
他知道,从今天这一刻开始,自己这把刀,算是真的替青莲门前,开过路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声“好”,分量比今天之前所有夸赞都更重。
因为顾长生这一刀,到这里,不止是赢。
是把门前规矩、青莲血规、今日这场开山该有的脸面与后劲,全都一起收圆了。
他不是随手收来的一把野刀了。
是青莲剑阁,今天真正认下的一把——
门前新锋。
于是,苏白抬手,举起酒坛,遥遥对着门前那道黑衣身影示意了一下,唇角一扬,笑意清狂又痛快。
“顾长生。”
“这一刀之后——”
“你那半个位置,再往上挪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