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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镇魔井

    石阶幽深绵长,宛若通往九幽地底,一眼望不到尽头。

    随着二人不断纵深下行,周遭的空气愈发浓稠凝滞,沉甸甸压在周身,如同黏稠的胶漆,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气力。从地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的气息,早已褪去普通古墓的阴冷腐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窒息压迫,牢牢锁死整片空间,震慑心神。

    苏晚脸色惨白如宣纸,浑身筋骨都在微微震颤,耳畔不断传来细微的咯吱脆响,仿佛双肩压着万钧山岳,每抬一步都沉重万分。

    他额间冷汗涔涔,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声音裹挟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苍……苍兄,还要走多久?这地方不对劲……我的内力,正在被硬生生压制消散。”

    苍走在前方幽暗的阶梯上,步履依旧沉稳挺拔,未曾有半分踉跄,可眉宇间的寒意却愈发浓重,眉头死死紧锁。

    他的感知远比苏晚敏锐,此刻心底的沉郁更甚。

    这里压制的不止是武者内力,连他与生俱来、纵横无碍的吞噬魔功,都变得滞涩迟缓、运转不畅。两侧石壁早已褪去寻常砖石的粗糙质感,通体呈诡异的暗红金属色泽,密密麻麻镌刻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仿佛拥有鲜活的生命,循着二人的呼吸节律明暗闪烁,流转出浩然磅礴的正阳正气,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煞祟、魔道功法。

    “快了。”

    苍骤然驻足,漆黑的眼眸穿透层层厚重黑暗,望向前方未知的秘境。

    “到了。”

    话音落,眼前闭塞的视野骤然豁然开朗。

    苏晚连忙踉跄上前几步,抬眸望去,在下一秒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气血近乎凝滞,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仿佛亲眼窥见了天地间最违背常理的异象。

    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的地底空洞,穹顶高耸入暗,深远得看不见边际,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沉沉死寂,吞纳一切光影。

    而深渊正中央,悬浮着一座颠覆天地常理的青铜巨塔。

    整座巨塔倒悬于空,塔尖笔直朝下,直指深渊最幽暗的地底,厚重的塔基牢牢嵌在高空穹顶的岩壁之中。无数碗口粗细的漆黑铁链从四面八方破空延伸,死死锁缚住塔身每一处节点,将这座千年古塔稳稳悬吊在虚空之间,亘古不变。

    塔身斑驳古朴,覆满岁月沧桑的痕迹,每一层塔壁都雕刻着无数狰狞暴戾的恶鬼修罗,姿态各异、凶相毕露,透着滔天煞气。可诡异的是,整座塔身流转着一层温润厚重的金色光晕,如同无形枷锁,死死镇压、禁锢着壁上恶鬼的凶戾之气,阴阳相抗,诡谲非常。

    “这……这是倒悬塔?”苏晚舌尖发颤,话语断断续续,大脑一片空白,彻底颠覆了认知,“大梁皇室怎会修建这种逆天之物?塔镇乾坤、正立镇邪,倒悬便是逆道而行,这根本是在倾覆天地规制!”

    苍对他的震惊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牢牢定格在那座倒悬青铜巨塔之上,一瞬不移。胸腔之内,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阵阵发麻。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灵魂本源的共鸣,骤然席卷全身,让他周身血液疯狂奔涌沸腾。

    信封上的血泪眼眸,绝非虚妄。

    他师父的气息,确确实实,藏在此地。

    “走。”

    苍身形倏然一闪,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纵身掠上纵横交错的粗大铁链。脚下铁链晃荡不止,他却如履平地,朝着虚空中央的倒悬巨塔飞速掠去。

    苏晚咬牙凝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二人转瞬落在宽阔的塔基之上。这所谓的塔基,实则是一方巨型青铜平台,台面平整厚重,历经千年依旧坚固如初。而平台正中央,赫然盘踞着一口幽深古井。

    九根粗壮黝黑的铜柱环形而立,牢牢锁住井口,柱身缠绕着层层干枯发黑的老旧锁链,锈迹斑驳,尽显岁月沧桑。古井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浓郁漆黑的煞雾,煞气翻腾咆哮,狠狠撞击在青铜塔身之上,却被流转的金色符文层层消解、炼化,无法外泄半分。

    “这根本不是什么帝王陵寝……”苏晚望着翻腾不止的井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底寒意彻骨,“这是一座镇魔井!大梁太祖从未求取过长生,他穷尽一国之力、耗费毕生心血,根本是为了镇压这地底的滔天祸患!”

    苍默然不语,抬步径直走向古井边缘。

    随着他的不断靠近,井中翻腾的黑雾仿佛感知到了极致契合的魔道气息,瞬间躁动到了极致,疯狂翻涌、暴涨炸裂,深处隐隐传出低沉压抑的低吼,如同被困万古的绝世凶兽,即将破笼而出。

    苍伫立井边,垂眸俯视深不见底的井口。

    井底幽暗无边,一团浓稠到极致的墨色黑雾盘踞其中,层层翻滚、吞吐不定。而在黑雾最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盘膝而坐,姿态亘古未变。

    九根通体剔透的透明长钉,深深贯穿他的四肢与躯干,钉身牢牢嵌入井壁岩层,将他的身躯死死钉锁在无底深渊之中,动弹不得。

    那人面容枯槁如朽木,发丝散乱灰白,满身血污,衣衫破败,仿佛在此枯坐煎熬了百载光阴,生机近乎断绝。

    可即便模样大变、沧桑至极,苍依旧在看清人影的瞬间,一眼笃定认出。

    是那个在他幼年被世人唾弃、视作魔道异种、人人喊打的至暗时刻,唯一收留他、护他周全,教他识字习武、授他吞天魔功的师父。

    “师父……”

    苍的嗓音骤然沙哑破碎,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洞中缓缓回荡。

    井底枯坐的人影似是听见了这声久违的呼唤,原本无力垂落的头颅,以一种极致僵硬、缓慢的姿态,缓缓抬了起来。

    那张脸干裂粗糙,皮层如同老树皲裂的纹路,眼窝深深凹陷,瞳色浑浊黯淡,早已没了昔日元光。可在目光触及苍的那一瞬,那双死寂沉沉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切的微光,如同残烛摇曳,绝境复生。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井底缓缓传来,伴随着缕缕漆黑的血块,不断从老人嘴角溢出,落地无声。

    “你……不该来的……”

    苍老虚弱的声音缓缓飘荡,沙哑破败,如同穿风过隙的破陋风箱,满是疲惫与无奈。

    苍猛地伸手攥紧井沿铜柱,五指发力,指节瞬间泛白刺骨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铜柱捏碎:“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被困在此地?为什么甘愿化作大梁皇室的镇魔器物,困锁地底百年?”

    井底老人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凄然苦涩的笑,周身贯穿肉身的透明长钉随之震颤,缠绕的锁链哗哗作响,满是桎梏的悲凉。

    “这便是我的命。”

    他目光悠远,穿透层层黑雾与岁月尘埃,望向虚无缥缈的远方,声音平淡却藏尽沧桑:“当年我叛出师门,专修吞天魔功,沦为正道公敌,被天下群雄追杀,走投无路。是大梁太祖出手,救下了濒死的我。”

    “他告诉我,天下苍生需要一把刀,一把能镇住地底万古魔物、护佑山河安稳的绝凶之刃。而我,便是那柄最合适的刀。”

    “他倾尽大梁举国气运,将我肉身神魂尽数炼化,封入这镇魔古井之中,以我之身、我之魂为锁,镇压这头即将破土乱世的上古凶祸——祸斗。”

    “这一镇,便是整整六十年。”

    一旁的苏晚静静伫立,听得心神巨震、目瞪口呆,彻底颠覆了从小到大听闻的所有传闻。

    世间流传的大梁太祖得道长生、登临仙位是假,帝王寻得永生秘辛是妄。

    尘封百年的真相残酷得令人心惊:太祖从未求长生,而是寻得一位绝世魔修,将其炼成活人镇物、人间枷锁,以一人之神魂肉身,替大梁整片江山,挡了六十年的灭世灾劫!

    “荒谬!何其荒谬!”

    苍眼底怒火轰然暴涨,周身漆黑煞气疯狂翻涌、冲天而起,戾气滔天,“你一世强横,修魔功、逆天命,凭什么要被世人当作牲畜枷锁,困在此地受尽煎熬!跟我走!今日我便碎了这倒悬古塔、毁了这镇魔古井,斩了那虚无缥缈的太祖余威,带你重见天日!”

    “走不了了。”

    老人轻轻摇头,眼底溢满无尽悲凉与释然,“我早已与此地地脉、整座镇魔井融为一体。肉身是锁,神魂是阵,我若抽身离去、挣脱桎梏,被我镇压六十年的祸斗会瞬间冲破封印、破土而出。届时千里焦土、万民殒命,生灵涂炭、浩劫满城。”

    “苍儿,我的神魂即将燃尽消散,残存的力量日渐衰竭,这镇魔井的封印……快要压不住它了。”

    话音落下,老人目光骤然一凛,褪去所有虚弱悲凉,眼神锐利如锋,死死锁定苍。

    “你天生身负吞天魔功,本源便是吞噬万物、纳煞归身。今日你踏破帝陵、寻我至此,既是冥冥天意,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

    苍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沉声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老人深吸一口气,虚弱的嗓音骤然变得宏大庄严,浩荡回荡在整座地底空洞,震得塔身符文阵阵震颤:

    “吃了它。”

    苍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吞了这头上古祸斗!”老人抬手指向井底翻腾不息的墨色黑雾,语气决绝、不容置喙,“趁它神魂未完全苏醒、力量未彻底复苏,趁我残存余力还能将其死死牵制!以你的吞天魔功,将它连皮带骨、连魂带魄,彻底吞噬殆尽、消弭无踪!”

    “唯有如此,大梁灭世危机方可解除,我……也能彻底解脱,无憾离世。”

    苏晚在旁听得头皮炸裂、浑身发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这老人简直疯了!

    祸斗乃是上古凶兽,吞吐烈焰、所到之处尽为焦土,当年强如大梁太祖,都只能借人镇杀、无法根除,足见其凶煞可怖。苍纵然天赋异禀、魔功霸道,可吞噬这般灭世凶兽,与以身饲魔、自寻死路毫无区别!

    “我不做。”

    苍微微后退一步,眼底满是执拗与抗拒,字字铿锵,“我千里赴险、闯入帝陵,只为救你脱困,从未想过做什么救世圣人、天下救世主。我不为苍生,不为天道,只为人!”

    “苍儿!”

    老人骤然厉声大喝,身上九根透明长钉瞬间赤红如火,亮起刺目血色红光,整座镇魔井剧烈震颤起来!

    “你以为吞天魔功,终究只是为了杀戮夺力、泄愤随心?你错了!大魔无形,大音希声!魔功极致,从不是吞噬天地万物,而是背负天地万难!”

    “你今日若畏难退缩、不敢出手,我师徒二人,今日便双双殒命于此,化作这祸斗的陪葬!”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奋力挣动身躯!

    轰——!

    井底积压六十年的黑雾骤然炸裂、冲天翻涌,一头狰狞恐怖的庞然大物,猛地从深渊之下探出半截身躯!

    那便是上古凶兽祸斗,本体似犬,却生九头,每一颗头颅都狰狞扭曲、獠牙交错,九张血盆大口同时大张,喷涌而出的腥臭煞气扑面而来,窒息骇人,仅仅是外泄的威压,便震得倒悬巨塔微微晃动。

    “吼——!!!”

    震耳欲聋的暴戾咆哮席卷整座地底空洞,土石簌簌坠落,符文明暗不定,整片天地都在剧烈震颤。

    “就是现在!动手!”

    老人不顾身躯被长钉撕裂、鲜血喷涌,骤然张开双臂,以残破之躯死死抱紧祸斗粗壮的脖颈,拼尽神魂最后一丝余力,硬生生将这头即将冲天乱世的凶兽,死死拖拽至井口、拽至苍的身前!

    “苍兄!快动手!来不及了!”苏晚目睹这生死一线的危局,情急之下放声嘶吼,满心焦灼。

    苍抬眸,目光在狰狞狂暴的九头凶兽,与浑身浴血、身躯残破却死死不肯松手的师父身上来回切换。

    滚烫的鲜血顺着老人残破的身躯不断滴落,坠入黑雾深渊。老人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濒死的恐惧,没有桎梏的怨怼,唯有一丝释然的快意,与深沉无声的期许。

    “吃了我……也是吃……”

    老人的嗓音愈发微弱,渐渐淹没在凶兽狂暴的咆哮之中,几不可闻。

    刹那之间,苍漆黑的眼眸彻底被血色浸染,猩红一片。

    心底坚守的执念、束缚自我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既然天道不公,世道无情——”

    苍缓缓张口,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嘴巴撑开一个违背人体极限的弧度,漆黑魔气在口中疯狂汇聚、奔腾翻涌。

    “那我便吞了这漫天世道!噬尽世间不公!”

    轰!!!

    一股远比先前强横百倍、千倍的霸道吸力骤然爆发,以苍为中心席卷全场。漆黑的吞噬漩涡瞬间笼罩整座井口,封锁所有退路。

    方才还暴戾张狂、不可一世的九头祸斗,瞬间发出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啸,浑身煞气剧烈躁动,九颗头颅疯狂撕咬、拼命挣扎,想要退回深渊、逃离禁锢。

    可在苍这颠覆天地的吞噬之力面前,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祸斗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解,皮肉、筋骨、煞气、神魂尽数剥离,化作纯粹浩瀚的漆黑能量洪流,不受控制地朝着苍的口中涌入,被他彻底吞噬、纳为己用。

    魔功运转至极致,吞纳万物,霸道无匹!

    “师父,看着。”

    苍眸光猩红,心神沉稳,在心底默默低语。

    “这污浊无序的天下,我日后,亲自为你重定规矩!”

    随着祸斗身躯不断崩解消散,笼罩井口的滔天煞气渐渐褪去,老人残破的身躯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此刻的他早已奄奄一息,身躯近乎透明,神魂之力濒临散尽,仅剩最后一丝残念维系生机。

    苍收敛吞噬之力,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轻柔无比地将师父残破的身躯从井中缓缓托起,动作虔诚而珍重。

    “师父……”

    老人微微抬眸,望着眼前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干枯憔悴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柔而释然的浅笑。

    “好……好……”

    “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话音落下,老人的身躯化作点点细碎的星光,轻柔飘散,尽数消融在这片地底虚空之中。

    他未曾彻底消亡,而是化作最纯粹的力量与执念,融入苍的骨血神魂,从此岁岁年年,伴他同行,永不分离。

    苍静静伫立井口,周身奔涌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浩瀚力量,经脉之中神力流转、奔腾不息。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迷茫、执拗与青涩尽数褪去,只剩沉淀后的冷冽、沉稳与霸道,心智彻底蜕变。

    一旁的苏晚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青铜平台上,望着眼前宛若魔神降世、威压滔天的少年,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他心底无比清晰地明白——

    大梁绵延数百年的天,要彻底变了。

    就在此时,原本镇压祸斗、已然归于平静的古井最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碎裂声。

    苍垂眸俯视井底。

    漆黑幽深的井底最底处,一道细微的裂隙缓缓蔓延撑开。裂隙之中,一缕澄澈纯粹的金光缓缓渗透而出,柔和圣洁,不染半点煞气。

    这光芒绝非魔物煞气,而是源自极致神圣之地,澄澈纯净,仿佛九天仙光,落于九幽地狱,格格不入。

    “这是……”苏晚骤然瞪大眼睛,呼吸一滞,满脸惊疑,“难道世人苦苦寻觅的大梁太祖终极宝藏,根本不在主墓室,而是藏在这镇魔井的最深处?”

    苍凝视着那缕诡异的金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眼底寒光凛冽。

    “宝藏?”

    他轻声嗤笑,语气满是洞悉一切的漠然。

    “不过是又一场骗人的把戏罢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流光,径直跃入幽深古井之中。

    “苏晚,跟上。”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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