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化学这门学科最大的问题，是缺少一个标志性的成功案例，它需要让整个化学界看见，数学和计算不是辅助工具，是可以独立指导实验、甚至预测新体系的真正工具。
漆昊的固态电池技术已经算一个了，国际电化学学会邀请他参加会议，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会议地点在厦门，漆昊过去也方便，不过目前来说，漆昊还不确定他有没有时间去参加，他只能照实回复了。
邮件发完後，手机弹出一条提醒。
「博士招生材料提交截止日期还剩下二十天。」
漆昊一拍脑袋，他差点把这事忘了，他现在邮箱里的学生简历已经堆到上千封，之前他只筛了一部分，後来因为电池的事，没时间筛选，现在好了，再不动手他今年招生名额很有可能就废了。
漆昊重新点开邮箱，又刷新了一下。
好家夥，又多了几十封。
未读邮件列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把全世界名校的学生都送到了漆昊的面前。
按照漆昊和科大的约定，他即将要前往科大任教，所以漆昊决定把第一批学生放在科大，漆昊挑选了一部分优秀人才後，这才放心去休息了。
一周後。
魏冬毅找到了蒋绍，问：「学长，漆教授去哪儿了？」蒋绍说：「回科大了，他这学期得先去科大，那边的华俄数学交流中心也建好，他需要去坐镇。」
魏冬毅呆立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漆昊居然就这麽去了科大！
蒋绍看他样子，打趣说：「你该不会想报名漆教授的博士生吧？」
魏冬毅一脸惆怅：「本来是这麽打算的，可谁知漆教授读了一年博士，就毕业了，我都还没毕业，自然无法报考漆教授的博士生了。」
「你这抱怨没用，漆教授这种神仙你追不上正常，总不能让漆教授停下来等你吧？再说了漆教授一毕业，几所学校抢着给offer，反观你本科都没毕业，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蒋绍说完，自己其实也难受。
他比魏冬毅更早认识漆昊，也更早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在常规赛道上，别人读博是为了熬出几篇论文，漆昊读博像是顺手把题目做完了，顺便提前交卷，连成绩单都懒得等，直接毕业。
这种差距已经不能叫差距了，蒋绍都有些怀疑漆昊和他们物种不同了。
唉，还说在漆教授眼前混个眼熟，以後找机会混到漆教授的组上，没想到，漆教授要去科大。
也不知道漆教授接下来会研究什麽。
蒋绍想到这里，羡慕起了漆教授的学生。
「行了，别傻站着了。」蒋绍收敛情绪，拍了拍魏冬毅的肩：「漆教授又不是去了火星，科大和咱们这儿高铁几个小时的事，你与其在这儿原地破防，不如想想怎麽把本科毕业设计做出点东西来。」
……
漆昊回到蓉城後，先回了家。
一打开门，他愣住了。
漆叶居然和一个黄头发男生坐在一起，看样子在给对方讲题。
漆昊脑子里面瞬间闪过关於黄毛的无数传闻：拐走乖乖女的、带坏优等生的、骑鬼火炸街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都没放下，几乎在一秒之内构建出一个自家白菜被黄毛拱走的悲剧模型。
漆叶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见漆昊，眼睛一亮：「哥，你回来啦！」
那黄毛男生也站起来，慌慌张张，朝着漆昊鞠了一躬：「漆教授好。」
漆昊差点没绷住。
你这小黄毛，还怪有礼貌的啊。
】】首】发】更】新！不对，不能被迷惑了。
漆昊拿出平时最严肃的样子，说：「你是谁？」
那黄毛站得笔直，像军训汇报演出：「报告漆教授，我叫许修杰，和漆叶一个班，我数学成绩差，就想请她帮我补补课。」
「补课？」漆昊看向漆叶。
漆叶点头，还不知道她哥正火冒三丈：「哥，许修杰他基础不差，就是逻辑上有些乱七八糟的，我正好也复习一下，就让他来家里了。」
漆昊拿起他们演算的草稿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工整，演算步骤里确实有不少逻辑混乱的地方，但能看出来是真的在认真做题，不是来家里摸鱼的。
许修杰站在旁边，汗都快下来了。
他刚才还觉得漆叶她哥虽然名气大，但看起来挺随和，现在对上那双眼睛，才明白什麽叫数学大佬的凝视。
呜呜，太可怕了，我要回家。
「你这里，第五步就错了，基本不等式求最值，你要先判断等号能不能取到，这是高考常考题型，你从第五步就丢分，後面全白算。」
许修杰小鸡啄米：「是是是，漆教授说得对。」
漆叶在旁边瞪大眼睛：「哥，我还没讲到那儿呢！」漆昊没接话，继续看着许修杰：「你们现在高三，时间紧张，补课可以，但要有针对性，你平时数学能考多少分？」
「一百一。」许修杰声音越来越小。
漆昊听完，一脸复杂，看样子对方还是个正常版本的黄毛？
漆昊想了下，说：「你这数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漆叶教你没问题，但你自己也要有规划。」
许修杰现在十分紧张，他满脑子都是漆神在教我学数学，整个人都恍惚了。
漆叶看不下去了，悄悄给许修杰递了个眼神。
许修杰秒懂，赶紧抓过书包：「漆教授，我想起来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我先走了啊！谢谢漆教授！」说完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漆昊看向漆叶。
漆叶抢先开口：「哥，你是不是想说我高三了，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想东想西的？」
「你知道就好。」
漆昊把草稿纸放回桌上，语气放软了些：「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别让其他事情分了心。」「我能想什麽呀？」
漆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在漆昊眼前晃了晃，理直气壮：「除了钱我能想什麽？补课费，一小时一百，嘿嘿。」
他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漆叶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情况。
合着不是黄毛拱白菜，是白菜在割黄毛。
「你收他钱？」漆昊问。
「当然收啊！」
漆叶瞪大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我白讲啊？我时间很值钱的好不好，我每次月考数学成绩摆在那儿，年级前几名，给同学补课收费怎麽了？他妈妈还主动给我妈打电话说谢谢呢。」
漆昊沉默了几秒，一时竟不知道说什麽。
他原以为妹妹可能被什麽不良少年影响了，结果呢，他妹妹一门心思只想搞钱。
漆昊不得不怀疑，漆叶的数学天赋是不是点错地方了？
「你赚钱是不是想买什麽东西？想买什麽跟我说，我给你。」
漆叶摇头，把钱叠好放进口袋，语气认真起来：「哥，我不要你的钱，你现在刚评上教授，又要去科大，以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自己能赚！」「再说了，这钱我挣得挺有成就感的，讲题的时候发现自己也能把复杂的知识点讲清楚，我觉得挺锻链人的，说不定我以後也能走学术路线呢。」
漆昊看着妹妹，内心五味杂陈，他离开蓉城去燕大读书的时候，漆叶还是个跟在他後面问「哥哥数学题怎麽做」的小姑娘，一转眼，已经能靠教别人数学赚钱了。
漆昊终於松口：「行，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两条，第一，不能影响你自己学习，第二，不要把人往家里带，咱们家里比较特殊。」
漆叶乖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去肯德基讲题行了吧。」
漆昊叹了口气：「你自己把握分寸，还有，那个许修杰，让他下次来之前让他多刷题，不然效率太低。」
「哥，怎麽连人家下一份作业都布置好了，你这样，以後你学生可有的受了。」
漆昊呵呵一笑：「前提是能成为我的学生。」
漆叶挠头，她哥刚才没有说她吧？
晚上，魏丽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庆祝漆昊正式晋升教授，漆叶举着果汁非要和漆昊碰杯，桌上笑声不断。
此时魏丽手机震了一下，她一看，发现是来自漆叶的班主任的。
魏丽抬头看向漆叶：「你们下周开家长会，妈去还是爸去？」
漆叶筷子里夹的鸡翅往嘴里塞，：「都行啊。」谁知漆昊接话道：「那我去一趟吧，正好了解下你现在的情况。」
「不行！」漆叶鸡翅也顾不上了，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哥，你不能去。」
「为什麽？」
漆叶继续：「你要是去开家长会，我们班主任估计当场血压飙升，拉着你聊三个小时，问你怎麽学数学的，哥，你是去开家长会还是去开讲座啊？我都能想像那个画面全班家长围着你，班主任拿着笔记本在旁边记，最後家长会改签售会。」
「哪有那麽夸张。」漆昊失笑。
「漆昊同志，你是不是没有深刻认识到自己是个天才啊！」
一家人笑作一团。
……
在家里休整了两天。
漆昊去科大报导了，在老王的陪伴下，漆昊顺利办完了入职手续办，老王一把搂住了他，高兴地说：「小漆啊，当初你走的时候还是学生，结果这才两年时间，你就和我一样，成教授了，你真是我遇见最聪明的学生。」
老王的老冤家，周教授在旁边听到後，没忘记提醒他：「人家教授的含金量和你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吧？」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冲周教授瞪眼：「周老头，你就酸吧，漆教授是天才，别说我了，你也比不上！」
周教授不服气地说：「比不上又怎麽了，你不就是仗着是漆教授的老师洋洋得意吗？」
「呵呵，周老头，我就是得意怎麽了！我们数院出的是天才，你们英才学院呢？」
漆昊头大，这两位怎麽还在吵啊。
漆昊夹在两位教授中间，走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在原地欣赏两位教授的口才表演。
过了一会儿，老王终於想起漆昊下午还要面试学生，大手一挥：「不跟你吵了，漆教授下午还要面试博士生，你别耽误人家时间。」
周教授哼了一声：「我什麽时候耽误了，明明是你。」
眼看不妙，漆昊赶紧插到两人中间：「两位教授，我现在真得去面试了，学生在等了。」
老王转头说：「你先忙你的，面试有什麽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漆昊如获大赦，转身就往面试的教室走。
身後的斗嘴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心思听了，今天下午的面试对他来说很重要，第一批博士生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他之後在数学一些课题上能走到什麽高度。
这次他要找的人，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学生，他想选一些在斯皮罗猜想上有真正潜力的人选。他之前证明了斯皮罗猜想的特殊形式，现在他想带着学生，给这个猜想画个完整的句号。
漆昊走到面试的教室附近，发现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大家一看到他来，都不敢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进了教室後，早就等候好的助教立刻递给了他一叠简历，漆昊坐下，目光忽然停住。
「达莎？」
他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金发碧眼，高挑的个子，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外套，正是当年在北斗组上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达莎。
漆昊脑子飞快转动，达莎的数学水平他清楚，确实很强，但她的研究方向和他的方向有交集但不完全重合，该不会对方是来报考自己的博士生吧？
「漆，好久不见。」
「你来参加面试的吗？」
达莎笑了笑，侧过身子，从门外拉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当然不是我，我是送我弟弟来的。」
漆昊这才注意到达莎身後还站着一个人。
对方个子比达莎高出一个头，一头浅棕色短发，五官和达莎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些。
「这是我弟弟，列夫，这家伙非要来报考你的博士生。」
漆昊顺势翻开列夫的资料，列夫·伊万诺夫，20岁，拿过一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满分金牌，莫大本科毕业，现在已经拿到了普林斯顿的博士录取通知。「你拿到了普林斯顿的offer？」
列夫点头，有些紧张地说：「是的，漆教授，但我更想跟您学习，您在斯皮罗猜想方向的工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看到列夫这麽信任他，漆昊不得不提醒他：「你姐姐和我是同一个学术圈子里的人，她应该告诉过你，科大和普林斯顿的学术资源并不对等，如果你是出於对我的个人崇拜，贸然做出这个选择，我劝你再想想。」
列夫摇摇头，表情认真：「漆教授，我不是盲目崇拜，普林斯顿很好，但那里没有人在做斯皮罗猜想的核心问题，我知道这里条件可能不如普林斯顿，但我不在乎。」
「我认为，真正的数学家是追着问题跑的，不是追着学校跑。」
漆昊看向达莎。
达莎耸耸肩，笑得有些无奈：「别看我，我也劝过，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的，非要来你这儿，拦都拦不住，我爸妈为这事还专门开了个家庭会议，结论是随他。」
漆昊重新看向列夫，说：「你的简历很漂亮，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你。」
漆昊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放在列夫面前：「说说你对斯皮罗猜想中有效项的理解，就写，写清楚计算和逻辑。」
列夫拿起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始写起来。
四十分钟後，列夫写完满满一页，递给了漆昊。
漆昊拿起草稿纸，认真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你本科阶段已经做过相关的小课题，对吧？」列夫点头：「我跟着莫大的一位教授做过一个关於椭圆曲线秩的小问题，虽然很浅，但我自己觉得收获很大。」
「不错，你的基础比我想的还要紮实，面试这一关，你过了，但正式录取还需要走学校的流程，你先把材料补齐。」
列夫眼睛瞬间亮起来：「谢谢漆教授！我一定会好好做研究的！」
「先别急着谢，进了我的组，干活强度很大，你年纪轻，经验少，前半年可能会有大量时间在补基础，你能接受吗？」
「能！」列夫回答得毫不犹豫。
列夫欢天喜地先出去了，达莎则说道：「怎麽样，我弟弟还行吧？」
「比我想的好，他现在到我这儿读博，你呢？你这次来华国，应该不光是送他吧。」
达莎在对面坐下，说：「我当然也有正事，我现在加入华俄数学交流中心工作了，对了，最近我听说中心的院士们，会去解决一个世界级的数学猜想问题。」
漆昊眉毛一挑：「什麽方向？」
达莎盯着漆昊，十分得意地说：「哥德巴赫猜想，你知道吗，从欧拉开始，俄国就有不少厉害的数学家在研究这个问题，布赫夕塔布就是法叠代函数发明者，间接支撑了你们陈景润先生 1+2的成果，现在老院士们打算做进一步的突破。」
「漆教授，你要不要加入他们，没准儿你能从中接触到苏联学派的遗产。」
学派遗产？漆昊确实心动了。
谁都不知道，苏联遗产能挖出什麽宝贝来。
不过那里面真的会有解决哥德巴赫猜想的线索吗？
漆昊想了下，数学领域的下一站，他准备去验证欧拉的灵感，老院士们的路线不一定适合他，遗产什麽的，只能看情况了，於是说：「不用了。」
「为什麽？你该不会全身心要去搞电池了吧？」
漆昊露出了神秘微笑。
达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