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完午饭，孙德顺搬了条长凳和周牧云并排坐着，正顺着话头捋明天医务室整改的细节——诊桌靠窗边摆省得晒人，药材柜要腾到里间防潮，再安排两个年轻社员在门口维持秩序，桩桩件件都掰扯得仔细。
秦向阳、林文涛和赵雅琴三个年轻赤脚医生没凑过来，扒完午饭就悄没声溜到了院外墙根下，蹲成一圈嘀嘀咕咕。三个人你推我胳膊、我碰你手肘，谦让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赵雅琴被两个男同志架着推到了前头，红着脸往廊下走，指尖还攥着衣角。
走到跟前，她先抿了抿嘴，才小声开口：“周主任，我们……想问您点事。”
周牧云抬眼看向她，神色温和：“说吧，怎么了？”
“您这次来我们太平公社，打算待多长时间呀？”赵雅琴声音不大，眼里却裹着点藏不住的期盼，身后的秦向阳和林文涛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都直勾勾盯着周牧云等回话。
周牧云笑了笑：“好好的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想求您。”赵雅琴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周主任，我们三个分别管着三个大队的卫生室，说句实在话，我们都是上次跟你们大队徐医生一块儿参加培训的，学的都是头疼脑热、外伤包扎这点基础本事。可大队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大半都是年轻时出大力落下的病根——老寒腿、陈年咳喘、腰椎劳损、风湿关节痛，全是攒了十几年的疑难杂症，我们这点水平根本拿不下来，开点药也只能暂时缓一缓，去不了根。”
旁边的秦向阳紧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愧疚：“是啊周医生，每次看着老人家疼得下不了地、变天就喘得睡不着，我们干着急没辙。县里医院远，山路又难走，上了岁数的人根本经不起来回折腾，就这么一天天拖着熬日子。我们三个刚才在外头合计了好半天，您的医术我们早有耳闻，就想壮着胆子问问，您能不能抽点时间，帮我们三个大队的这些老病号看一看？”
“我们知道您这次来是忙公社医务室的正事，本来不该添乱。”林文涛也连忙点头补充，“可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乡亲们要是知道您肯给看病，指定都要念您的好。”
三人话音刚落，跟在旁边的西坡大队王书记、东岭大队赵书记，还有前沟大队的张书记也连忙上前，脸上全是恳切。
“对对对，周医生，还请您帮帮忙！”王书记搓着粗糙的手掌，“我们西坡大队十几户老人，腿上全是老毛病，阴雨天连炕都下不来，实在是遭罪。”
“我们东岭也一样，五六个老咳喘，一到冬天就只能躺在床上熬。”赵书记跟着叹气，“之前想送去县里，可几十里山路，老人身子骨扛不住，一直耽搁到现在。”
张书记也往前凑了凑：“周医生您要是肯出手，真是帮我们三个大队解决了天大的难事，我代表乡亲们谢谢您了。”
周牧云听完，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点了头：“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们这次来，本来就有帮忙诊治的打算，特意带了不少治慢性病、风湿骨痛的药材，就是想着给乡亲们解决点实际问题。”
孙德顺一听，当即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太好了！周医生你放心，你带来的药材，用了多少、什么价，到时候开张单子给我，我们公社全额承担，绝不让你和松树沟公社吃亏。”
“孙主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听你的安排。”周牧云站起身，语气利落，“也不用等明天了，咱们下午就开始。还要麻烦几位书记回去跑一趟，通知各村有陈年旧疾的乡亲，下午都到这里来，我挨个给诊脉看方。”
“哎哎，我们这就去！”王书记应声最响，转身就往院外走。
“你们在这儿先准备着，我回村喊人，路远、行动不便的，我让队里套牛车送来！”赵书记说着也抬脚往外赶。
“我去那几家卧床不起的户上通知，让家里人慢慢扶过来，实在来不了的我记下来，回头还得麻烦周医生上门一趟。”张书记也紧跟着出了门。
三个年轻的赤脚医生见事情就这么成了，脸上瞬间漾开笑。赵雅琴眼睛亮闪闪的，连忙挺直腰板：“周主任，我们三个给你打下手！登记、抓药、熬药我们都能干，你尽管吩咐！”
三个书记出了公社大院，脚下都带了风，张书记还好一点，就在本大队，不用走多少路。
西坡大队离得最近，王书记一路快步回村，刚到村口大槐树下，就扯着嗓子喊：“老少爷们注意了！公社医务室来了位周医生，医术高明，专门给咱们看陈年旧疾！家里有老寒腿、咳喘、腰腿痛的，现在就去前沟大队医务室，下午就开诊！”
槐树下正乘凉的几个老汉先是一愣，随即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叼着烟袋锅子嗤笑一声：“王书记，你这话说得玄乎。公社那几个医生啥水平咱还不知道？连个风湿都治不利索，还能来啥厉害医生？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呢”
“就是啊，”旁边一个拄拐的老汉晃了晃肿得发亮的膝盖，“我这腿疼了十来年，县医院都跑过三回，也没去根。一个来公社的医生，还能比县医院的大夫强？”
王书记急得摆手：“我骗你们干啥！这位周医生是公社里特意从别处请来的，孙主任都亲口说了，人家带了一整箱上好的药材来。你们爱去不去，错过了可别回头找我抱怨。我先去老李家，他老伴瘫炕上好几年了，我得上门说一声。”
说着他就往村里深巷走，身后几个老汉嘀咕了半天。有个常年咳喘的老头咳得胸口发颤，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反正闲着也是躺着，去看看呗。万一看出点门道呢？总比在家疼着熬日子强。”
几个人互相撺掇着，有的回家喊老伴，有的去敲隔壁老病号的门，半信半疑地拄着拐、挪着步，慢慢往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