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村要比柳溪村小得多,拢共不过十余户。
汉子抱着自己孩子的尸身,大步走到村口,将尸体往地上一放,扯开嗓子便骂:
“石桥村的,都给老子滚出来!你们下毒害人,弄死了我娃!有种的出来跟老子面对面!”
骂声在空旷的村巷里回荡,撞在四面屋墙上,又弹了回来。
无人应答。
汉子又骂了两句,身后的柳溪村后生们也跟着叫嚷起来,扁担锄头在地上顿得砰砰响。
可村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无。
他急了,抄起锄头便要往里冲。
可沈回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汉子回头瞪他:“道长你莫要拦我!我今天非要……”
“别进去。”
沈回说着,目光越过村口的石桥,落在村中。
村口的一张石板上,歪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洒了一地,早已渗入土中。
“村里的人,已经死了。”
众人一听,齐齐愣住:
“什么?”
汉子抱着孩子,脸上的狠戾还未褪尽,闻言更是茫然:
“死……死了?谁死了?”
沈回目光扫过村中屋舍,缓缓道:
“都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说话。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一群人,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惊疑。
沈回不再多言,转身朝抱雪师祖道:
“师祖,烦您往下游走一遭,看看还有多少村子遭了殃。若见死绝的,便不必停留。一路往下,走到水清之处,方可回头。”
抱雪点了点头。
随后沈回又从腰间取下翡翠葫芦,将其变成指肚大小,递给抱雪师祖:
“这里面还有几瓶丹药,以水化服,能救则救,若救不回来,也要把消息传出去,让更下游的人不要再饮河里的水。”
抱雪师祖接过葫芦,衣袍一振,已掠出数丈,沿着河岸朝下游疾行而去。
沈回又朝胡成和陆欢道:
“你们两个留在村外,不许进来。看好他们,别让人乱闯。”
随后便独自一人进了石桥村。
刚到村口,便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槛上搭着一件洗了一半的粗布衣裳,木盆歪倒,水早已渗干。
沈回走进第一户人家。
灶膛里的火早已灭了,只余一层冷灰。
锅里的米粥烧干了底,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
桌旁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歪在长凳上,一只手还攥着筷子,女的趴在桌沿,脸埋在臂弯里。
两人的面色都是青灰发紫,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指甲乌黑。
沈回蹲下看了看那妇人的指甲,又掰开男子的眼皮瞅了瞅瞳仁。
眼皮下的眼白已经发黄,瞳仁散大,边缘泛着一圈灰绿。
他又伸手按了按两人的手腕,尸身已凉透,僵直已过,关节开始松动。
“昨夜亥时前后。”
沈回低声自语:“大概晚饭时中的毒。”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闻了闻,随后又去看那口水缸。
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缸口盖着一块木板。
掀开木板,水面平静,清澈见底。
沈回伸手探入水中,指尖微动,催出一丝灵光探入。
水色澄澈,无异味,无异色。
“无色无味的毒……”
他收回手,出了这户人家,又往村里走。
第二户,灶膛里的火刚点着不久便灭了,柴草烧了一半,余烬尚温。
堂屋里倒着三口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妪,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三人都是同样的死状,面色青灰,口吐白沫,指甲乌黑。
桌上的粥碗歪倒,粥水淌了一桌,已经干成了一层薄皮。
沈回又探了探那少年的颈脉,尸身尚有余温,僵直未起。
“今早辰时。”
他继续往里走。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情形大同小异。
有的死在饭桌旁,粥碗还端在手里。
有的死在灶台边,手中还攥着锅铲。
有的死在水缸边,舀水的木瓢还浮在水面上。
一路走,一路看,心情愈发沉重。
走到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
这户院子比别家略大些,院墙是用石块垒的,门板也厚实些。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无人,卧房的门半开着。
沈回推门进去。
卧房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摆着,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面容青灰,双目紧闭,嘴角挂着白沫,已经死了多时。
她的姿势朝着床里侧,一只手臂还伸着,像是临死前想去够什么。
沈回顺着她手臂的方向看去。
床的最里面,用一床小被裹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沈回心头一跳,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婴儿鼻端。
有气。
虽然极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他又摸了摸婴儿的颈脉。
脉象细而弱,跳得又浅又快,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他心中疑惑刚起,随后立刻恍然。
婴儿是吃奶的。
这毒如此猛烈,想来其母中毒之后,顷刻便亡。
婴儿饿了便哭,哭累了便睡,一夜过去,最后只是晕了过去。
“真是侥天之幸。”
沈回伸手将襁褓轻轻抱了起来,催动一丝乙木精气,自掌心渡入婴儿体内。
婴儿在他掌中动了动,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却又没哭出来。
沈回将其抱在怀中,出了屋子。
随后他又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每一户都进去看了一遍,确认再无活人。
……
柳溪村的一群人还等在村口,见沈回出来,纷纷围拢上来。
汉子守着自己孩子的尸身,呆呆地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沈回怀里那个襁褓。
“道长,这是……”
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着那襁褓中露出的半张小脸,欲言又止。
沈回将襁褓拢了拢,遮住婴儿的脸,缓缓道:
“村中数十人,皆已殒命。只剩这婴孩,尚存一息。”
众人愣住,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汉子也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那这毒……”
“不是他们下的。”
沈回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他们和你们一样。”
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早已僵硬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回怀中那个微微起伏的襁褓,一脸茫然。
两个村子,隔着一道山嘴,共用一条溪水,本是从祖上便结下的冤家。
争水、打架、往河里倾倒秽物、甚至撂下狠话要对方偿命。
可到头来,同一个夜里,同一条溪流,一个村子死了个孩子,一个村子死的只剩个孩子。
汉子盯着沈回怀中的婴儿看了很久,嘴唇抖了又抖,终于嘶哑着嗓子问:
“他……那他……”
沈回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汉子愣住。
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将那襁褓接了过来。
婴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忽然皱起眉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