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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黄山官邸的这扇铁门,子夜三点为他破例推开

    黑沉沉的南山盘山公路上,秋雨如同倾盆的乱箭,噼噼啪啪砸在防弹雪佛兰轿车的生铁车顶上。

    车轮碾过泥泞湿滑的碎石路面,溅起半人高的泥浆。前方的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车头那两盏经过特制防空黄色灯罩过滤的暗淡灯光,在暴雨中吃力地撕扯开两道晃动的光柱。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沉闷的低吼。

    戴笠端坐在后座正中,原本穿在身上的那件居家纺绸夹衫早已换成了一身笔挺齐整的军统少将呢制军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那顶绣着青天白日十二角星徽的大盖帽端端正正摆在膝头,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浇铸在阴影里的冷铁雕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正借着仪表盘微光闭目养神的郑耀先:

    “耀先,委座在云岫楼虽然刚做完祷告,但侍从室那帮搞政务的人,未必睡得着。何敬之(何应钦)的电话刚才已经打到了官邸传达室,说是半夜听到专机动静,正派人在山脚下打探虚实。”

    “待会儿进了门,不管屋里坐着谁,除了委座问话,侍从室那帮文官若是朝你放冷箭,你一个字都不必理会,自有我戴雨农替你挡回去,但只要委座开了口,你就把在昆明拿命换回来的铁证,一锤子给我砸死在紫檀桌上!”

    郑耀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深潭古井:

    “学生明白。老板放心,真金不怕火炼,更何况日本人这把南下的尖刀,已经在千岛群岛的大雾里磨得雪亮了。有些人在温水里泡得太久,连刀锋擦着脖子过去的凉气,都当成了窗外的穿堂风。”

    戴笠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狞笑,伸手拍了拍郑耀先的胳膊,没再多言。

    “吱嘎,”

    轿车在陡峭的山脊拐角处猛然刹住。

    前方浓重的雨幕之中,两座巍峨的花岗岩碉堡如同两头狰狞的巨兽伏在路旁。八名身穿防雨斗篷、手持德制毛瑟二十响驳壳枪的侍从室特务警卫团精锐,在探照灯刺目的白光下迅速合围而上。

    带队的中校警卫官快步走至车窗前,戴笠甚至没有摇下玻璃,只是抬手将一张盖着侍从室一号朱红火漆印鉴的特殊木质通行牌贴在了车窗防弹玻璃上。

    中校定睛一看,脸色大变,猛地并拢军靴立正,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雨水,反手朝着紧闭的官邸大门奋力一挥手臂:

    “放行!快放行!!”

    伴随着沉重冰冷的轴承摩擦声,黄山官邸那两扇高耸厚重的生铁雕花大门,在夜雨滂沱的子夜时分,缓缓向两侧大敞开来。

    车子滑入官邸林荫道,绕过参天的苍松翠柏,稳稳停在了云岫楼前的青石回廊下。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亲自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胶油布伞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伞骨哗哗淌落。他那张平日里威严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紧绷与焦虑,见到戴笠和郑耀先下车,急步迎上前:

    “雨农,耀先,快!委座已经在楼上披衣等了半刻钟了!何敬之、白健生(白崇禧)虽然人在城里,但侍从室第一处和第二处的几个大秘书全在里面候着。听说你们带回来日军要对美国人动手的消息,满屋子的人都炸了锅!”

    戴笠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军帽:“炸锅?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他们慌什么?耀先,拿好箱子,跟我上去!”

    “是。”

    郑耀先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铁皮箱,拾级而上。

    皮靴踩在松软的红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节奏的声响。三人穿过幽暗曲折的回廊,径直推开了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

    云岫楼书房。

    壁炉里的松木柴块正哔哔啵啵地燃烧着,驱散了山间刺骨的潮气,但宽敞的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近乎窒息。

    房间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毛领呢大氅的身影。

    最高统帅并未戴军帽,稀疏的短发梳理得极为规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手中捏着一串润泽的佛珠,原本正在翻阅案头的《圣经》,听到门口的动静,那双略带倦意却锐利如鹰隼的双眼,猛然穿过镜片上方,直直刺向了门口并肩而立的戴笠与郑耀先。

    在书案两侧,侍从室第一处主任钱大钧、军令部次长陈良,以及两位负责对日情报分析的高级机要秘书屏息肃立,满室肃杀。

    “报告委座!军统局副局长戴笠,携军统局少将前敌督察长郑耀先,奉命晋见!”

    戴笠与郑耀先同时并步立正,靴跟相撞,军礼清脆如裂帛。

    最高统帅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在郑耀先手中那只铅封尚带水汽的密码箱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才微微抬了抬下巴,操着一口浓郁的奉化官话,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讲。”

    戴笠跨前半步,躬身肃立:“委座,老六自昆明巫家坝连夜冒雨押解回渝,在滇越铁路前线击毙特高课少佐大尉一人,起获日军海军军令部特急红密,以及日本联合舰队最高统帅部手绘极密海图!”

    “根据敌特密电及水文航标综合破译,日寇南遣舰队及主力航空母舰六艘,正秘密向千岛群岛单冠湾集结,代号‘新高峰1208’!”

    “其战略矛头,非我大西南,亦非新加坡,而是远跨北太平洋三千海里,直指美军太平洋舰队基地,夏威夷瓦胡岛真珠湾!”

    话音未落,书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涛骇浪!

    站在书案左侧的一名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侍从室机要秘书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

    “不可能!这绝对是荒天下之大谬!”

    秘书见最高统帅眉峰微蹙,连忙强压下震惊,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向最高统帅进言:

    “委座!学生主管对日陆军与海军动态分析多年,日本关东军与华中派遣军如今在江西、湖南同第九战区薛岳长官展开湘赣大拉锯,其国内兵力征召已达极限,财政濒临崩溃!”

    “美国乃当世第一工业巨擘,钢铁年产量是我国与日本总和的数十倍,太平洋舰队拥有战列舰十余艘、航母三艘,固若金汤!日本人只要脑子没进水,怎么可能在自身深陷支那泥潭的同时,主动去招惹美国这个庞然大物?!”

    秘书猛然转过身,抬手指着郑耀先,语气中充满了官场派系特有的诛心质问:

    “郑督察长!情报工作关乎国家安危与领袖决策,不能只图耸人听闻以邀大功!你从滇越铁路上随便捡回来一张海图,就敢说日本要炸珍珠港?!如果委座以此通报美国政府,而事后证明不过是日本特高课放出来的战略诱饵,不仅会让党国在罗斯福总统面前颜面扫地,更会直接毁掉目前极为艰难的中美外交大局!”

    “这个欺君之罪,你郑耀先担得起吗?!”

    诛心之论!

    戴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勃然大怒拍桌反击,站在一旁的郑耀先却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向前踏出了一步。

    “委座,学生可否上前两步,借书房的白板与全国海图一用?”

    郑耀先声音平静温润,没有半分被喝斥后的惊惶,神情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将之风。

    最高统帅摘下老花镜,深邃的眼眸在郑耀先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准。”

    郑耀先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着的太平洋全图前,摘下黑皮手套,伸手从案头拾起一根红色粉笔,转身面向最高统帅与几位面带讥讽的侍从室秘书。

    “这位秘书先生方才说,日本深陷中国战场泥潭,财政崩溃,所以绝不敢向美国开战。”

    郑耀先淡淡一笑,手中的粉笔重重敲击在东京本土的位置上:

    “您读过兵书,但您不懂日本这个赌徒国家的死穴在哪。”

    “请问秘书先生,日本联合舰队目前现役的各型主力舰艇,总吨位是多少?”

    秘书一愣,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大……大约一百二十万吨……”

    “很好,那您可知道,这整整一百二十万吨的钢铁巨兽,在常态巡航状态下,每天要消耗多少重油?在全速战备冲刺时,每小时又要吞噬多少高辛烷值重油?!”

    郑耀先不等对方回答,粉笔飞速在白板上列出一行行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学公式:

    “联合舰队常态消耗,每月最少三十二万吨!日本本土的战略原油储备总额,截止到今年八月,只有区区四百五十万吨!而他们自身八成以上的原油供应,全部依赖美国西海岸的油轮船队!”

    粉笔猛然在太平洋航线上划过一道断裂的红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年七月二十六日,美国废除《日美通商条约》,对日原油禁运的绞索已经套在了裕仁天皇的脖子上!”

    “四百五十万吨石油,如果日本选择退缩求和,把侵略军从华北和江南撤走,美国人或许会松一松绞索,但日本军部那些狂热的少壮派军阀,会甘心吐出吃进肚子里的肉吗?绝不可能!”

    郑耀先猛然转过身,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逼那位满头大汗的秘书:

    “如果不撤军,四百五十万吨原油,只够日本所有战舰和战机支撑一年半!到了明年冬天,他们的航空母舰连横须贺港都开不出去,就会变成一堆漂在水面上的废铁!”

    “坐以待毙是死,拼死一搏南下夺取荷属东印度的石油也是九死一生!在彻底渴死之前,他们唯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在南下抢夺油田之前,趁着美国人还在夏威夷睡大觉,出动全部的六艘重型航母,把美军停在珍珠港里的战列舰全部炸沉在海底!”

    “只要打烂了太平洋舰队,美国西海岸在一年之内无船可用,日军就能从容吞并东南亚所有的油田与橡胶园,建立起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绝对防御圈!”

    郑耀先大步走回书案前,将密码箱内的羊皮海图与密码本重重平铺在最高统帅面前,言辞如金石相击,字字铿锵:

    “至于您所怀疑的情报真伪,委座请看!”

    “海图上标记的千岛群岛单冠湾,常年大雾弥漫,暗礁丛生,除日本海军军令部绝密海图外,世上没有任何一张民用商船图纸能标明其深水航道!”

    “电文中的‘新高峰’,取自日本富士山的新名;‘1208’,正是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参谋本部推演出的最佳潮汐与无月之夜,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东京时间清晨!”

    “这是日本军国主义押上国运的终极赌局,更是全人类反法西斯战场上千载难逢的历史转折点!委座,党国若能在此刻提前洞悉这把屠刀的落点,抢在战火燃起之前掌控乾坤,则党国抗战之局势,将在一夜之间由偏安西南,跃升为全球反法西斯同盟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满室死寂。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郑耀先那张坚毅而冷峻的脸庞上,也映照在最高统帅那双骤然爆发出璀璨异彩的眸子里。

    那位侍从室的秘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白板上那一行行无可辩驳的原油测算与战略推演,再也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钱大钧站在一旁,早已听得后背冷汗涔涔,眼中的惊骇渐渐化作了由衷的敬畏。

    而坐在紫檀大案后的最高统帅,缓缓摘下老花镜,放在了那张浸透着机油味的海图之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件宽大的黑色大氅滑落肩头,最高统帅双手拄着书案,身躯微微前倾,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挺拔如松的郑耀先。

    足足过了半分钟,最高统帅突然抬起右手,在坚硬的紫檀案几上狠狠一拍,长声赞叹:

    “好!好!!”

    “娘希匹!这帮文人整天在公文里咬文嚼字,天下大势,竟然不如一个前线督察分析得透彻!!”

    最高统帅猛然转头看向垂首肃立的戴笠,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少流露的狂喜与威严:

    “雨农啊,你带出来的这个郑耀先,不仅是抓特务的行家里手,更是我黄埔军校里走出来的、能看懂天下风云的大才!帅才!!”

    戴笠激动得浑身战栗,连忙躬身到底:“委座过誉!全仗委座平日教导有方,老六才敢在委座面前班门弄斧!”

    最高统帅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提起毛笔,在一方端砚中重重蘸饱了朱砂墨,在一张统帅部最高特急呈批件上一挥而就:

    “传我的手令!”

    “第一,这份情报,列为最高军事统帅部特级绝密档案(代号三S特级),除在场之人与侍从室核心机要外,泄露半个字者,立斩不赦!”

    “第二,特授郑耀先为最高军事统帅部战时涉外机要与防空军械特派总督察,佩特等宝鼎勋章,实叙陆军少将,佩特等宝鼎勋章,统筹战时大后方一切涉外航空、对美电讯与军械防谍大权!”

    最高统帅将朱批手令猛地一推,目光如电般落在郑耀先脸上,冷峻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杀伐之气:

    “但是,光我们自己信还不够。美国人傲慢,美国驻华使馆那帮洋官僚,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瞧不起党国的情报网。”

    最高统帅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天亮之后,雨农,你带耀先亲自去一趟白市驿,会一会美国陆军驻华武官包瑞德上校和海军代表!”

    “去把这份情报摔在他们的办公桌上!我倒要看看,那群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美国老爷,看到自己的军港被人画成了靶子,还能不能端得稳手里的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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