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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十八梯老药铺的瓦罐里,慢火熬着半钱断肠草

    午后的山城,淅淅沥沥的细雨又重新笼罩了下半城。

    从较场口往下延伸的十八梯,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陡峭长阶。石板被经年累月的鞋底磨得油光发亮,雨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两旁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竹篾扎成的墙壁散发着陈年潮气,街檐下挂着的各色布幌子在湿冷的穿堂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

    一个身穿褪色青灰色土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的中年男子,踩着布底布鞋,手里提着一包用麻绳系着的油纸桂花糕,低着头,不疾不徐地迈下湿滑的石阶。

    任凭谁从身旁擦肩而过,也只会以为这是个刚从小龙坎做完小买卖、准备回老街喝两碗老鹰茶的寻常落魄账房。

    正是郑耀先。

    他走得很慢,看似目光只盯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但每迈出七步,他的眼角余光便会借助街旁积水的水洼倒影,或者小茶摊支起的铜水壶抛光镜面,将方圆三十米内的人流动态尽收眼底,

    就在他走过第八个石阶平台、即将拐入回春堂所在的逼仄侧巷时,郑耀先的脚步在雨幕中极为轻微地顿了半寸。

    巷口斜对面的一个小馄饨摊前,一个戴着黑布鸭舌帽、穿着短打对襟衫的精瘦汉子正坐在长凳上吃面。

    那汉子看似在大口吸溜着面条,但他的左手大拇指与食指却一直在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粗布围裙,围裙的右侧下摆处,隐蔽地凸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坚硬硬物轮廓,那是中统特工最偏爱配发的美制柯尔特袖珍自动手枪,专门拆除了枪托握把胶皮以方便贴身快拔。

    而那汉子的眼神,更是死死盯着回春堂药铺黑漆剥落的大门门槛,每隔三息便侧头扫一眼街口的动静。

    “中统的狗鼻子,倒真是阴魂不散。”

    郑耀先在帽檐阴影下微微扯了扯嘴角,神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绕道,反而将手里的桂花糕提绳向上提了提,咳嗽了两声,拖着微微有些跛的步子,径直从那名特务身后两尺处擦肩而过,迈步跨进了回春堂的大门。

    柜台前,一股熟悉而苦涩的中药草清香扑面而来。

    当归、黄芪、苍术与艾草晒干后的干燥气味,瞬间驱散了外头阴冷的潮湿。

    药铺后堂的小天井里,青石地面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黑框老花镜的消瘦老者,正蹲在一只咕嘟嘟冒着白烟的红泥小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柄破旧的蒲扇,耐心地慢火煨着一只黑褐色的粗陶药罐。

    罐盖被沸腾的药汤顶得噗噗作响,浓郁的药香里,夹杂着一股极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淡淡微腥。

    “掌柜的,抓药。”

    郑耀先站在后堂门帘前,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天井内的宁静。

    陆汉卿摇着蒲扇的手腕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极为自然地将手中的蒲扇搭在膝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微汗,才缓缓站起身来。

    当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方、早已布满血丝的双眼,触碰到门帘下郑耀先那张消瘦却刚毅的面庞时,陆汉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难以自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只有两股在黑暗深渊中跋涉了半生的灵魂,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陋室中无声地撞击在一起。

    “进来吧,里屋坐。”

    陆汉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将通往药铺前堂的厚重棉布门帘死死拉严,插上暗闩,随后快步走到后堂药架最深处,在第三层摆放着沉重樟木药箱的暗格上用力一按。

    “喀哒。”

    地面上一块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潮湿的地道深处,透出一抹微弱如豆的煤油灯光。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地窖。

    沉重的青石板在头顶重新严丝合缝地合拢,将外面的雨声、市井声与一切危险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刚下到地窖中央,陆汉卿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激荡,猛地扔下手里的手帕,一把紧紧抓住了郑耀先厚实的手臂!

    老人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耀先……好小子!你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保山、怒江、昆明……老滇茶的加急密电三天前就到了!说你在江底下徒手拆水雷,说你在万米高空除刺客,还在滇越铁路的火车顶上开枪!你知不知道,我和南方局的同志们这半个月来,天天晚上听着敌台广播,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郑耀先伸出双手,重重握住陆汉卿满是老茧与药草苦味的手掌,冰冷坚硬的眼眸深处,罕见地融化开了一抹如同春水般的温热与深情:

    “老陆,我命硬,阎王爷嫌我手上沾的敌伪血腥太多,收不下我。我答应过你,只要这片山河还没插上红旗,只要‘风筝’的使命还没完结,我绝不会死在敌人前头。”

    陆汉卿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连连点头,拉着郑耀先在昏暗的粗木长凳上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却变得无比庄严神圣:

    “好!好!耀先,同志!我现在正式向你传达延安党中央社会部,以及在重庆红岩村南方局红岩主要负责同志的亲笔指示!”

    陆汉卿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微缩药粉纸,凑在跳动的煤油灯焰旁,一字一顿,字字滚烫如熔岩:

    “老滇茶同志动用川滇地下交通线八百里红色马帮加急,将你拍摄的日军‘真珠湾’偷袭海图底片与‘新高峰’破译全本,于昨日拂晓前安全送抵延安枣园!”

    “延安最高负责同志和红岩主要负责同志亲自审阅了全套底卷,红岩主要负责同志当场拍案赞叹:‘风筝同志立下了足以改写全人类反法西斯战争走向的盖世奇功!这一击,不仅刺穿了日寇的狂妄心脏,更为我们全党、全军在即将到来的世界大变局中,抢占了无可替代的国际战略制高点!’”

    “党中央决定,通令嘉奖‘风筝’同志!这份情报的原件底册,中央已通过秘密特种电波,向国际反法西斯盟友及苏联红军参谋部进行有限通报,延安军民因你而骄傲!!”

    听着这跨越千山万水、自延安宝塔山下传来的庄严褒奖,郑耀先那坚如磐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潜伏在龙潭虎穴之中,戴着魔鬼的面具,承受着世人的误解与同袍的唾骂,在不见天日的刀尖上跳舞整整七年,所有的孤独、苦难与隐忍,在这一刻,都被这来自党中央的温热肯定洗涤得干干净净!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挺直了如枪的脊梁,在跳跃的煤油灯火前,庄重地向着北方的方向,敬了一个最标准、最神圣的军礼:

    “‘风筝’,决不辜负党中央与延安最高负责同志的期望!只要一息尚存,必将这根钢钉,死死钉进敌人的心脏深处!!”

    礼毕,郑耀先收束心神,坐回木凳上,将方才在戴公馆面对戴笠的试探、以及黄山官邸面见最高统帅并彻底折服美军武官的经过,详尽向陆汉卿作了汇报。

    陆汉卿听得连连点头,神色凝重中带着极高的政治洞察力:

    “最高统帅虽然朱批了你的手令,但美帝国主义的政客向来傲慢自私,孤立主义在大洋彼岸根深蒂固,即便包瑞德把电报发回五角大楼,华盛顿也未必会在短期内大举参战。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抗战与独立自强的一切准备。”

    说到这里,陆汉卿眉头忽然深深皱起,压低嗓音,说出了一个令地窖空气骤然冰冻的情报:

    “耀先,延安情报部在敌占区北平、南京与上海潜伏的同志,截获了一条来自日本梅机关的最高机密。”

    “汪精卫投敌后,日本军部正筹划在南京建立所谓的‘中央伪政权’,并设立由李士群、丁默邨统领的‘特工总部’。为了对大西南抗战中枢实施致命渗透,日本特高课与梅机关正在暗中启动一项代号为‘水银计划’的战略级死间部署。”

    “他们正在寻找或者已经唤醒了一名潜伏在国共两党最高层内部的神秘王牌死士,其代号极为特殊,”

    陆汉卿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代号,‘影子’!”

    郑耀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影子……”

    郑耀先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深渊:

    “能让梅机关作为战略级底牌隐藏的,绝不会是寻常偷图纸的小角色。这个人如果存在,要么潜伏在侍从室,要么深藏在军统与中统的局本部核心……甚至,是在延安的身边!”

    “老陆,通知延安社会部的同志,对近期所有从国统区和敌占区投奔延安的知识分子、军政家属,必须进行最严苛的暗中政治甄别,绝不能让‘影子’这柄淬毒的短刃,扎进枣园的泥土里!”

    “我明白,”陆汉卿郑重地点了点头。

    谈罢公事,地窖内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陆汉卿看着郑耀先眼底深处淡淡的血丝,心中满是心疼,转身从身后的药材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小撮用黄纸包裹的干燥暗褐色草药碎末:

    “你在昆明油库吸了不少重油和白磷的毒气,我刚才在炉子上给你熬的那罐药,加了川贝、百合和金银花,最润肺止咳,但这包东西……”

    陆汉卿手指捏着那小包草药,神色有些复杂:

    “这是滇南深山里特产的‘断肠草’根须,毒性猛烈,寻常人只要误服半钱,三个时辰内肠穿肚烂而亡,不过以毒攻毒,研碎了掺在硫磺凡士林里,外敷在你右肩当年被76号打穿的旧枪伤上,能彻底拔出阴雨天深入骨髓的风湿阴毒。”

    “半钱断肠草……”

    郑耀先看着那包草药,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笑意:

    “老陆,巧了。今天这半钱断肠草,不仅能医我的旧伤,还能顺手替我们拔掉门外一颗碍眼的烂钉子。”

    陆汉卿一愣:“门外?”

    “巷口馄饨摊上,坐着中统高占龙手底下的暗桩,腰里别着马牌撸子,从我进门起就死死盯着这间药铺。”

    郑耀先冷笑一声,眼中杀机隐现:

    “高占龙被委座革职思过,中统在防空和军统面前连栽大跟头,徐恩曾急了眼,便想从我平日里的行踪里抓把柄,甚至想借我出入药铺查我的旧案。”

    “既然他们想抓把柄,我就送他们一份足以抄家灭门的大礼!”

    郑耀先附在陆汉卿耳边,低语数句。

    陆汉卿听完,原本凝重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即抚掌低叹:“好一个借刀杀人!你郑老六的手腕,真是比老中医手里的柳叶刀还要阴毒狠辣!”

    片刻之后。

    地窖石门重新合拢,陆汉卿在前堂柜台前高声打着算盘,神色焦急地扯着嗓子大喊:

    “郑长官,您这肺热旧疾可耽搁不得!这副方子里虽然用了半钱烈性断肠草拔毒,但必须严格按照老朽的医嘱三碗水煎成八分,药渣千万不能沾口,否则会出人命的啊!!”

    郑耀先手提着那包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包,从容迈出回春堂大门。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郑耀先假装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微晃,手中提着的那包草药不偏不倚,正好跌落在青石板水洼边缘,药包散开,露出了里面的几味药材与那张盖着回春堂红印的药方白纸。

    郑耀先低声骂了一句,慌忙弯腰捡起药包重新包好,快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就在郑耀先的身影刚刚转过巷口的瞬间,那个一直在馄饨摊盯梢的精瘦汉子眼中精光暴涨!

    他快步冲到水洼旁,敏锐地从污泥里捡起了一片散落的断肠草根须碎片,以及郑耀先“匆忙遗落”在泥地里的一角药方残纸,上面赫然用墨笔写着刺目的几个小字:【断肠草五分,加朱砂三钱,配入……】

    “断肠草?!剧毒之物!!”

    特务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起邀功请赏的疯狂狂喜:

    “郑耀先私购剧毒断肠草……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想暗中毒杀党国要员,或者谋害戴老板?!”

    特务一把将碎叶和残纸塞入怀中,转身便拼命朝着下半城中统秘密联络点狂奔而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刚刚冲出十八梯巷口的刹那,阴暗的拱桥洞下方,早就等候在此的一队身穿黑色警服的重庆卫戍宪兵队,在齐公卿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指引下,如饿虎扑食般呼啸合围!

    “站住!卫戍司令部稽查!把手举起来!!”

    两柄冰冷的毛瑟驳壳枪顶死在特务的后脑勺上,宪兵不由分说,一把反拧住他的双臂,粗暴地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包沾着泥水的断肠草与柯尔特手枪!

    宪兵连长啪的一声将一副冰冷的手铐死死卡在特务手腕上,厉声暴喝:

    “狗胆包天的刺客!竟敢携带剧毒药物与黑枪,在此意图伏击统帅部特派总督察郑耀先将军的座驾!人赃俱获!带走!押入死牢大刑伺候!!”

    特务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我是中统!我是高专员的人!你们抓错人了!!”

    “啪!”

    宪兵连长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嘴上,直接崩碎了他四颗门牙,满嘴是血的特务像死狗一样被拖上了囚车。

    街檐下的雨水滴答作响。

    郑耀先站在青石台阶上,撑开那把黑胶大伞,神色淡然地看着囚车呼啸离去。

    齐公卿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穿过雨帘,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侧,撑着伞,低声附耳汇报道:

    “六哥,中统的眼线拔干净了,卫戍司令部那边咬死了是刺客下毒案,徐恩曾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

    齐公卿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阴沉,眼角掠过一抹刺骨的杀机:

    “罗家湾局本部刚才传来特急变故。”

    “高占龙勾结了何敬之在军政部的亲信宪兵,趁着您在黄山面圣、老板在白市驿的空档,拿着军政部的特批调令,强行闯入局本部大院,把咱们从昆明押回来的要犯山口清给强行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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