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霸王军用运输专机的四台螺旋桨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穿透了华北平原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低云,缓缓压低机头,向着北平南郊的南苑机场滑翔降落。
舷窗外,原本辽阔的燕赵大地在稀薄的晨雾中显露出斑驳暗沉的轮廓,永定河的蜿蜒水光在枯草与沟壑间时隐时现,透着一股沦陷区特有的肃杀与荒凉。
郑耀先身披一件剪裁得体的纯黑将官呢大氅,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笔挺雪白的衬领与深蓝斜纹领带。
他闭目仰靠在真皮软椅上,右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那枚冰凉温润的新疆羊脂白玉尚方大印,大印底部的“军事委员会特派巡阅督察使”篆文在他掌心微微硌出一道浅印,却被他的体温暖得发烫。
机轮猛地触地,橡胶轮胎与混凝土跑道激烈摩擦,带起刺耳的尖啸与两道长长的青烟,专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了两下,随即平稳地滑向远处的停机坪。
齐公卿手提美制汤姆逊冲锋枪,警惕地隔着舷窗向下俯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六哥,下面的架势不对劲。”齐公卿压低声音,手指搭在枪机保险上,语气森冷,“不是欢迎仪仗,全副武装,三个排的伪绥靖军,外加两卡车日本宪兵,九二式重机枪已经架在调度楼前的水泥掩体上了,枪口全冲着咱们这架专机。”
郑耀先缓缓睁开双眼,狭长的眸子深处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出戏码。
他慢条斯理地将白玉大印揣入大氅内衬暗袋,又从皮包里取出一副墨绿色的雷朋金丝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天高皇帝远,山城来的专机刚沾上华北的黄土,地头蛇就急着亮獠牙给咱们立规矩了。”郑耀先理了理风衣袖口,冷淡道,“公卿,把枪机机头拉开,机舱门打开之后,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第一枪,但只要有人敢把枪口抬高半寸,直接打断他的手腕。”
“明白,六哥!”齐公卿咔哒一声将子弹推上膛,眼神狠厉。
专机滑行至南苑机场三号停机坪缓缓停稳,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
外头的地面上,刺耳的刹车声与皮靴踏地的杂乱声骤然大作,上百名身穿灰黄色斜纹布军服的伪华北绥靖军士兵端着汉阳造与三八大盖,在尖利的哨子声中迅速拉开散兵线,如铁桶一般将整架专机半包围起来。
两辆墨绿色的日军九四式六轮卡车横在跑道外围,二十多名头戴钢盔、手端刺刀步枪的日本陆军航空兵警备宪兵肃然站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专机舱门。
机舱大门伴随着铰链的沉重摩擦声缓缓向下放平,形成一道舷梯。
一股干燥而凛冽的北方秋风夹杂着机油味与土腥味,迎面灌入机舱。
地面上,一名身材敦实、满脸横肉镶着两颗大金牙的伪军少将,正大摇大摆地跨着马靴走上前来。
此人正是伪华北绥靖军南苑要塞副司令周大麻子,外号周扒皮,早年是直系军阀营长,北平沦陷后摇身一变成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的死忠走狗,在南苑机场盘剥走私,不可一世。
在周大麻子身侧,还立着一名腰挎九八式军刀、佩戴大尉军衔的日军航空兵警备队长黑泽少佐。
黑泽昂着下巴,眼角耷拉着,用一种轻蔑而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舱门。
“舱里头山城来的长官,请下飞机接受戒严例行检视吧!”周大麻子扯开破锣嗓子,手里握着一根镀银马鞭,斜眼对着舷梯上方嚷嚷道,“北平城防司令部与大日本皇军航空兵司令部联合签署的特别战时法令,凡进出南苑空域之机位,不论挂着哪路的委任状,随行人员、枪械子弹与机要箱笼,一律开箱过目!”
话音未落,周大麻子身后的伪军连长便挥舞着短枪,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伪宪兵企图顺着旋梯硬往上闯。
“滚下去。”
一道平静、冰冷且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从机舱暗影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宛如一道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穿透了呼啸的秋风。
紧接着,齐公卿高大健硕的身躯挡在机门前,黑洞洞的汤姆逊冲锋枪枪口向下猛地一压,大口径枪口几乎顶在了领头伪军连长的鼻梁骨上。
伪军连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踩空,咕咚一声直接从三级舷梯上滚了下去,摔了个狗吃屎。
周大麻子脸色骤变,手中马鞭猛地一甩,厉声尖叫:“反了天了!在南苑的一亩三分地上,敢跟老子动枪?把机枪给老子推上来!”
哗啦啦!四周几十支步枪齐刷刷拉栓上膛。
日军黑泽少佐面色一沉,右手拇指顶开军刀吞口,露出一寸雪亮刺骨的钢刃,嘴里叽里咕噜骂出一串凶狠的东洋话。
就在火星即将引爆火药桶的刹那,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缓缓从机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郑耀先戴着金丝墨镜,黑色呢大氅在猎猎秋风中翻飞如旗,他神情冷峻,步履优雅而沉稳,一步一步顺着铁质舷梯走下,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股自尸山血海与权力巅峰中浸润出的滔天煞气,伴随着他走下舷梯的步伐,毫无保留地席卷全场。
原本喧闹嘈杂的上百名伪军,看着那身笔挺冷酷的黑色将官行头,竟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端枪的手腕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周大麻子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眼前走下来的不是一个国军特派员,而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冷血猎豹。
但他仗着身后有黑泽少佐和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关东军宪兵撑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挤出一丝狰狞的笑纹迎上前去:“这位想必就是山城来的郑长官了?兄弟奉命行事,北平城如今风声鹤唳,不管您在罗家湾有多大威风,到了南苑,就得按华北绥靖公署和皇军特务部的规矩办!”
说着,周大麻子竟大胆伸出戴着白线手套的右手,企图越过齐公卿去抓郑耀先腰间的公文皮包。
啪!
一声清脆响亮宛如爆竹般的皮肉撞击声,在空旷死寂的停机坪上骤然炸响!
郑耀先甚至连墨镜都没摘,右手如鬼魅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势大力沉的反手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周大麻子的左脸上!
这一掌蕴含着内家巧劲,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周大麻子整个人被打得陀螺般在原地倒转了半圈,嘴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两颗带着鲜血的大金牙直接从嘴里喷射出来,骨碌碌滚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还不等周大麻子回过神,郑耀先欺身上前,反手又是正反两记狠辣绝伦的清脆耳光!
啪!啪!
周大麻子双颊瞬间高高肿胀如发酵的面团,鼻血如泉涌喷溅在军服前襟,整个人眼冒金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跑道上,疼得直抽冷气。
“八嘎!”
黑泽少佐勃然大怒,长刀呛啷一声彻底出鞘,雪亮刀锋带着森森寒意直逼郑耀先面门!
然而,还没等他的刀尖递进半尺,南苑机场外围原本紧闭的铁丝网铁门突然轰然大开!
突突突突!
一阵刺耳至极的重型马达轰鸣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步履踏地声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四辆插着国民革命军青天白日旗与保定警备司令部双剑黄铜标牌的轮式装甲车狂飙突进,硬生生将外围的日伪封锁线撕开一道大口子。
近百名身穿崭新黄呢军服、头戴德制钢盔的精锐守备士兵,踩着雪亮马靴跑步入场,迅速在停机坪外围构筑起环形防御,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与三挺马克沁水冷重机枪直接架在沙袋上,枪口严丝合缝地倒锁住黑泽少佐的日军小队!
领头的一名上校军官大步流星跨出装甲车,手握驳壳枪,笔直走到郑耀先面前敬礼,声音洪亮如钟:“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毕业生、北平城防守备第一营上校营长刘振东,奉徐长官折扇信物与调兵手令,全副武装前来迎候特派员六哥!谁敢在南苑擅动一枪一弹,全营格杀勿论!”
保定系旧部!
四哥徐百川在九龙坡机场停机坪亲手递上的折扇名录,在这千里之外的北平南苑跑道上,瞬息间化作了反客为主的钢铁屏障!
黑泽少佐握着军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原本狂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看着四周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秋风卷起沙砾的沙沙声。
郑耀先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如寒潭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泥水里的周大麻子。
他右手慢条斯理地从大氅内侧探出,掌心之中,那枚通体晶莹剔透、泛着羊脂般细腻温润光泽的白玉特派大印,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刺目寒芒。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郑耀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生杀的威压。
周大麻子捂着淌血的腮帮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大印底部深深刻着的“军事委员会特派巡阅督察使”朱红篆印,以及大印上首隐约透出的委员长亲笔松柏花押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开罗会议后军委会钦赐的尚方特派印!
先斩后奏,代天巡狩!
“郑长官……饶命!六爷饶命!”周大麻子抖如筛糠,膝盖在水泥地上疯狂磕头,“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小的只是听了……听了上头的吩咐……”
“上头?哪个上头?”
郑耀先冷笑一声,右脚军靴抬起,一脚重重踏在周大麻子肩头,直接将他踩趴在地,随即顺手从周大麻子腰间抽出那柄象牙柄手枪,反手扔给齐公卿。
“南苑机场是华北空运门户,从这一秒钟开始,这里的防务、调度、油库与通行密码,全由军统平津特派巡阅公署接管。”郑耀先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面色铁青的黑泽少佐。
黑泽少佐面颊肌肉抽搐,咬了咬牙,用生硬古怪的中文嘶声道:“郑特派员,大日本陆军航空兵拥有机场北区的驻防特权,这符合停战谈判与防空治安条约……”
“条约?”
郑耀先缓缓走到黑泽面前半步之处,嘴角那抹嘲讽的冷笑愈发深沉。
他微微前倾身子,贴着黑泽的耳侧,用一口极其纯正地道、甚至带着几分京都公卿贵族调子的日语轻声吐出一句话:“黑泽大尉,瓜达尔卡纳尔岛已经丢了,山本五十六的骨灰盒还在横须贺的灵堂里摆着呢。怎么,第十三军的棺材板,还没备够吗?”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在黑泽少佐的天灵盖上!
黑泽少佐浑身剧烈颤抖,瞳孔放大到了极致,整个人骇然倒退了三大步,军刀无力地垂在腿侧,嘴唇发白,竟连一个音节都再也挤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山城来的军统巨头,不仅日语优雅纯熟得如同东京贵族,甚至对日本军令部最核心的战局惨败如数家珍!
“公卿,清场,收缴周大麻子随行公文箱。”郑耀先冷冷下令,头也不回地向着道奇军用吉普走去。
齐公卿大步上前,一记枪托砸开伪军副官的提箱,从凌乱的账目夹层中猛地抽出一张大红底色、印着烫金飞龙云纹的折叠请柬,快步追到吉普车旁递上。
“六哥,周大麻子皮包里搜出来的,东交民巷六国饭店今晚的密局。”齐公卿低声道。
郑耀先坐入后排真皮座椅,伸手接过请柬缓缓翻开。
请柬正中央,用端庄的馆阁小楷写着几行字,右下角的亲笔署名与鲜红印章赫然在目:
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 王克敏 敬邀。
郑耀先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王克敏的名字,嘴角泛起一抹深冷刺骨的弧度。
“南苑机场的狗叫完了,正主还在六国饭店候着呢。”郑耀先收起请柬,语气冷漠如霜,“开车,去六国饭店,会会这位伪政权的第一号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