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个月,每一批从侯府暗库里运出去的十字连弩,包裹用的油布上都盖着这种蟒纹火漆。
安王顾墨辰的私印。
货验收了,银子绕一圈,最后落进洛阳城南那间当铺的地窖里。
他亲手经办的买卖,一笔一笔,记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丝绢上这枚蟒纹,跟他见过的火漆印记分毫不差。
这小娘们儿手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梅仲君胸口往上顶了一股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钉子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你说。”
梅仲君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她怎么会有这个?”
“属下不敢乱猜。”
“本公子是不是中计了?”
“公子怎么……”
“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咱们侯府!”
梅仲君没等他说完,声音压得发哑。
“客栈那天,那张脸,那副可怜相——美人计,全他娘的是美人计!”
他咬了咬舌尖,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
情报传给谁了?
这个念头蹦出来,整个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能藏住身份,能在侯府眼皮底下来去自如。
这种手段……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该不会是朝廷的人吧?
梅仲君两只手在轮椅扶手上乱抓,指甲刮过鹿皮面,刺啦刺啦响。
青芜敢当着弩手的面在院子里烧东西,那就说明该送出去的早送出去了。
丝绢是废料。
她在擦屁股。
可她查完了为什么不走?
凭那丫鬟的身手,硬闯出侯府又不是闯不了。
除非她还有没下完的棋。
她留着,是因为还有东西没拿到手。
梅仲君把丝绢攥成一团,塞进轮椅扶手的暗槽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七年。
装瘸装了七年,暗库里的买卖,城南的暗桩,跟安王妃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全部拴在这个女人的一根手指头上。
她把东西递出去,不管递给谁。
府衙也好,京城也罢,哪怕递给正在赶路的逸王。
侯府就是一个死字。
他也是一个死字。
“钉子。”
“属下在。”
“下令,十个弩手,全压上去,杀人灭口。”
“这两个女人,不能留了!”
钉子整个身子绷了一下。
“二少爷,老太君的封院令……”
“顾不上了!”
梅仲君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把,声音低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不能留活口。”
他盯着落梅斋那边的屋脊线,手指在扶手上抠出第四道口子。
“今夜就动手,把人弄死,那间屋子里所有纸、布、墨,一根线头都给我烧干净。”
“事后推到陆雪柔头上。就说那疯婆子毒疮发了,半夜失心疯纵火烧了落梅斋。”
钉子低头抱拳,转身闪进夹道里。
梅仲君一个人坐在黑影里,盯着远处那片屋脊,把鹿皮扶手抠得稀烂。
落梅斋院墙上头,铁弩上弦的动静一声挨着一声,像虫子在砖缝里磨牙。
顾墨璃坐在拔步床最里头的死角,后背抵着雕花床板,膝盖上搁着那卷抄了一半的度人经。
她听见了。
弩臂拉开的声音跟弓不一样。
弓是一根绳绷紧再撒手,嗡的一下,带尾音。
弩是铁机括卡进齿槽,声音又短又硬,像指甲刮铁锅底。
十把弩,前后没差三息,全部到位。
练过的。
“殿下。”
青芜已经把双刃拔了出来,人贴在门板后头,刀口上映着一点烛光。
“来了。”
顾墨璃把经书合上,搁到枕边。
“挡住头一轮就行,别出去。”
“殿下,十把弩齐射,属下怕——”
“怕啥。”
顾墨璃没看她,眼睛落在窗纸上那片昏黄的光晕上。
“这种军用十字连弩一次装三支箭,十把同时放,头一轮三十支。”
“弩臂复位上弦,五到六息。”
“你扛过第一轮就成。”
她把经书的书角捋了捋。
“第二轮嘛……用不着你操心了。”
青芜张了张嘴,话没来得及问出口。
院墙上头,一声短促的铁哨。
钉子的攻击令。
窗纸碎了。
三十支铁箭头一块儿撕进来,窗棂上的木条被箭杆撞断,碎屑纸片满屋子乱飞。
箭扎在梁柱上、床板上、墙砖上,笃笃笃笃连成一片,带着苦杏仁味的黑色药汁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滋滋冒烟。
青芜一脚把八仙桌踹翻。
沉实的榆木桌面横在顾墨璃跟前,几支毒箭扎透桌板,箭头从另一面冒出来半寸。
青芜站在桌侧,双刃绞着,从窗缝门缝里窜进来的箭一支接一支劈开。
铁箭断成两截在空中翻,砸在地上叮当乱响,根本数不过来。
有一支从她左肩外侧擦过去,箭翎刮破衣袖,一道血口子翻出来。
药汁沾了伤口,整条手臂麻得发沉。
她咬着牙嚼碎一颗提神的药丸,右手单刃还在拨挡。
最后一支从门缝底下贴着地面飞进来,角度太刁,她够不着。
箭钉在拔步床的床脚上,离顾墨璃的脚踝不到一掌宽。
顾墨璃低头看了那支箭一眼。
没挪地方。
第一轮完了。
院墙上传来弩臂复位的咔嗒声。
一息,两息,三息……
到第四息。
“差不多到时间了。”
顾墨璃的声音轻飘飘的,跟聊闲天没两样。
青芜刚要找东西再挡一挡,前院方向忽然像锅开了一样。
冲天的火光从那头蹿起来,半边夜空映成橘红。
战马的嘶鸣隔了几重院墙都听得清,混着人喊、铁甲撞、还有一个女人的嗓子在那儿扯。
“走水啦!”
“快来人呐!”
前院乱了套了。
侯府大门口火把通明,三十多个披甲亲卫从马厩方向涌出来。
世子梅伯谦站在门槛上,眉头拧着。
他刚从城外大营赶回来,战马还没进马厩,甲片上的露水都没干透。
前脚踩上门槛,后院那边就传来弩机击发的闷响。
这声音——他在边军听了三年,比城门口的更鼓还耳熟。
十字连弩。
军用的。
他侯府后院,哪来的军用连弩?
没等他想明白,前院草料堆也烧起来了,火舌舔上了马厩的檐角。
梅伯谦拔出腰刀,回头冲亲卫吼了一嗓子。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