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这一日是“敬祖尽孝、慎终追远”的中元节。
天还没亮,江北浦口十里平原,已经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应天城与江北各府的百姓天不亮就开始抢位了。
江面上数百艘客船穿梭往来,连平日里横行江面的渔舟都挂满了红布。
渡江而来的士绅、商贾、生员,与脱去草鞋换上粗布短衫的两万多名筑路工役挤在警戒绳外,伸长了脖子望向那两道泛着冷硬青光的钢轨。
“那就是铁轨?就凭两条铁条,能跑得动万斤大车?”
“听说不要牛拉,也不用马拽,肚子里烧的是黑煤,喝的是井水,跑起来赛过塞外快马!”
“吹呢吧!老汉活了六十年,只见过水里行舟、陆上跑马,哪有铁疙瘩自己会跑的道理?”
吃瓜群众们热火朝天,几个穿着儒衫的生员轻摇折扇,嘴上跟着附和,脸上却是半信半疑。
外围,锦衣卫与金吾卫结成人墙。
绣春刀映着朝阳,警戒线内,每隔百步便摆着沙箱、水车和医药担架。铁道两侧还有工部巡检举着红旗,逐段复查钢轨接缝。
辰时一刻,数骑快马扬尘而至。
“圣驾到——!”
高亢的唱诺声压过了江风与人潮。
围观的数万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万岁”之声直冲云霄。
一辆黑漆四轮马车缓缓停在月台旁。车门推开,朱元璋一身明黄团龙常服迈步走下。
老皇帝并未乘辇,而是亲自动手,从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推下一张带木轮的宽大竹椅。
竹椅上,信国公汤和裹着绛紫薄袍,身形依旧消瘦。经过朱橚数日用药调理,他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朱允熥身着一身紧袖月白织金衮服,头戴九龙金冠,平静地跟在竹椅左侧。
朱高炽擦着额角的油汗,小跑在后;内阁首辅解缙、户部尚书郁新、兵部尚书茹瑺、梁国侯蓝玉、宋国侯冯胜、颍国侯傅友德等文武重臣,尽数肃立月台两侧,神色各异。
“鼎臣,咱没诓你吧?”朱元璋双手扶着椅背,指着前方那座巨大的红砖车库,咧嘴笑道,“今儿个是七月十五,咱的大孙子,带咱们来听动静了!”
汤和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扶手,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落在那笔直延展向北方的铁轨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上位……路真的铺到六合了?”
朱元璋眉飞色舞道:“三十里,一寸不差,昨儿个李元亲自带人跑了三趟验收的!”
朱允熥走上前,微微欠身:“皇爷爷,汤爷爷,吉时已到。”
他转过身,抬手向远处的调度塔打了个手势。
高塔之上,一面黑红双色大旗迎风挥下。
轰隆隆——!
沉重的机车库精铁大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黑不溜秋的库房深处,骤然亮起两团赤红的火光,紧接着,地面传来了细密而低沉的颤动。
那不是战马踏地的轰鸣,而是一种规律的“哧——哧——”排气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门洞。
一股滚烫浓稠的白汽率先从门内涌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通体黑亮、布满粗大铆钉的钢铁庞然大物!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骤然沸腾。
只见那车头长达四丈,车身以马鞍山第六号高炉特制的精钢板铆接而成,粗壮的黑色锅炉卧在六对巨大的铸钢动轮之上,连杆与曲轴涂着厚厚的桐油,在朝阳下反射出沉冷乌光。
车头正前方,悬挂着一块用黄铜浇铸的巨大方牌,上书四个苍劲雄浑的隶字:洪武一号。
李元满面煤灰,腰系皮围裙,手扶着车厢边缘的铁栏杆,与三名满头大汗的司炉工并肩立在驾驶台上。
在他身后,机车挂着一节煤水车,随后是整整六节敞篷客车厢与四节装满青石矿料的载重车厢!
整列车如同一条沉睡苏醒的钢铁巨蟒,缓缓碾过道岔,平稳地滑入站台。
每前进一步,钢铁与铁轨的撞击声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震得月台上的青石板隐隐发颤。
郁新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这……这一截铁车,得用多少万斤精铁?!”
茹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盯着那四节满载青石的货车不知在想什么。
“嘶——”
列车在月台正中稳稳刹住,动轮与铁轨摩擦溅出点点火星,两道雪白的高压蒸汽从排气阀中暴射而出,卷起三丈高的气浪,扑面而来的热风卷着煤烟和水汽。
全场安静下来。
李元在车头上单膝跪倒,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臣,工部侍郎李元,领铁道总局、兵仗局匠官一千二百人,向陛下、皇太孙殿下交令!”
“洪武一号空载、满载、紧急制动、锅炉保压全部合格!”
“浦口至六合三十里路基、桥涵、轮轨,三方验收无误!”
“请陛下、殿下检阅!”
朱允熥神色淡然,缓步走上前,将手掌轻轻按在机车铁甲上。
冰冷与滚烫在掌心交织,这是工业时代的脉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月台,也扫过警戒线外吃瓜的百姓,朗声道:
“今日这声汽笛,不只是响给孤听的。”
“它要告诉天下人,大明运粮不必永远困在河道,调兵不必永远追着马蹄。”
“将来,它还要一路响到朝鲜、安南、别失八里......响到大明铁轨铺到的每一寸土地。”
站台外,不少百姓早已热泪盈眶,激动得腿都在抖。
朱允熥终于抬手,指向驾驶台,“李元。”
“臣在!”
“拉响它。”
“领旨!”
李元猛地站起身,反手抓住驾驶舱顶端悬垂的一根黄铜拉杆,用尽全力向下一扯!
呜——————!!!
刹那间,一声高亢、悠扬、霸道无匹的长鸣,撕破了江北清晨的长空!
那声音穿金裂石,不同于任何战号与鸣镝,它像是一柄巨剑直接捅穿了苍穹,沿着扬子江滚滚东去,激荡得江面波涛翻滚,十里平原尽是回音!
外围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士死命勒住缰绳;数万百姓被这宛若天神咆哮的巨响震得心神俱碎,许多老者双腿一软,再次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开了!”
“咱们修的铁车,真开了!”
欢呼如潮,顷刻压过江风。
竹椅上的汤和浑身一颤,“动静……这就是动静!”
他一把推开汤軏的搀扶,竟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喷吐白烟的钢铁车头,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而下。
“上位……你听见没?你听见没啊!”汤和一把抓住身旁朱元璋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龙袍里,“当年咱们在濠州挨饿受冻,做梦都想不到的大明……今天在这儿了!在这儿了啊!”
朱元璋亦是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
他没有拂开老兄弟的手,而是紧紧反握住汤和干枯的手掌,抬头看着那冲天的白烟与黑烟,咧开嘴,发出一声雄浑苍凉的大笑:
“咱听见了!鼎臣,咱两只耳朵都听得真真切切!”
老皇帝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车头前的年轻储君,胸中万丈豪情翻涌。
“大孙子!”朱元璋大步迈出,“车门在哪儿?给咱和你汤爷爷开路,咱今儿个,要坐着这铁龙,去六合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