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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洪武二十五年 7

    队伍说走便走。

    帐篷拆了,毡子卷了,水罐搬上车,护卫们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从歇息状态切换到了行军模式。

    那个前来传信的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缰绳,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他快步追上正在指挥队伍整队的蒋瓛,语气里满是错愕和焦急:“蒋指挥使,这怎么回事?太子殿下让咱们等一等,你们怎么?这是要出发吗?”

    蒋瓛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缓缓启动的马车,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陛下下了令,即刻出发。”

    “咱也是奉命行事。”

    那人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又追问道:“那,那陛下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让陛下等一等,这我回去我怎么跟殿下交代?”

    蒋瓛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

    “你如实禀报便是。”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蒋瓛已经策马跟上了队伍。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上官道,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终于一跺脚,翻身上了自己那匹跑得浑身是汗的快马,拨转马头朝来路狂奔而去……

    那信使一路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往回狂奔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朱标车驾的旗帜。

    周虎正领着锦衣卫在前头开道,见他飞骑而来,勒马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前头等着了?”

    信使翻身下马,满脸难色,喘着粗气回道:“没有。陛下下令,即刻出发,走得更快了。”

    周虎愣了,眉头拧成一团,又问:“可带了什么话回来?”

    信使摇了摇头:“没有。蒋指挥使说,如实禀报便是。”

    周虎沉默了片刻,挥手让他上前,而自己也策马靠近朱标的马车,敲了敲车壁。

    朱标正坐在车里,心情颇好。

    他盘算在过半个时辰,便能见到自己大孙子了。

    他还在想着文垣那孩子见了他,不知是先喊爷爷还是先往他怀里扑。

    听见周虎敲车壁,随口问道:“追上了?”

    周虎在外头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回道:“殿下,陛下好像没有等。继续往前走了。”

    朱标掀开车帘,看着周虎,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他没有等?他为什么不等?”

    周虎把信使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陛下走得比之前还快了些。”

    朱标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脸上的笑意早就散了个干净。

    “父皇太过分了,他明知道我在后面追,他不但不等,还走得更快了!”

    “他这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我在后头追着跑!”

    他深吸了两口气,朝周虎扬了扬下巴,语气斩钉截铁:“加快速度,继续追。他跑得快,咱就跑得更快。”

    周虎得令,整个车队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这一追便又是将近两日。

    朱标坐在车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原本当天就能见到大孙子,硬生生被拖了两天。

    终于,在快到凤阳地界的时候,周虎策马回报,说已经追上了,陛下的车驾也停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朱标从马车上跳下来,衣袍上沾着尘土,脸上挂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穿过层层护卫,大步走到那辆青帷马车前,伸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嗓门拔得老高:“父皇!”

    “你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车帘被人慢悠悠地掀开了。

    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袍,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看着马车旁这个满脸尘土、气喘吁吁的大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哟,标儿,你这追得可真快呀。”

    朱标站在车旁,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胸口起伏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这个老顽童好好理论理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帘又动了一下,朱元璋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虎头帽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

    朱文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朱标满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愣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来,文垣,爷爷抱。”

    朱文垣却没有立刻扑过去,他先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他这才转过身子,朝朱标伸出两只小胳膊。

    朱标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又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确认这孩子一路上没瘦没饿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却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父皇,他看了您一眼才让我抱。我抱我自己的孙子,还得经过您同意不成。”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慢悠悠地回了句:“人家乐意跟咱亲。你这爷爷当得得加把劲。”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朱文垣上了自己的马车。

    周虎重新整队,两支队伍合成一支,继续朝凤阳方向缓缓行去。

    到了凤阳之后,他们安顿下来,歇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朱文垣去了祖陵。

    中都皇城的太庙里香火缭绕,神主牌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殿内极安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的声响。

    朱元璋站在他父母的神主前,沉默了很久。

    朱标抱着朱文垣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朱文垣大约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安安静静地趴在朱标肩头,不哭也不闹。

    “爹娘,标儿怀里抱着的那是文垣,咱的重孙。”

    “咱如今也是当祖爷爷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父母的神主牌位移到旁边那面稍大一些的牌位上。

    那是他大哥的神主。

    他盯着那面牌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像是在跟死去的大哥唠家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铁柱那孩子,咱以前总觉得他活不长,养不成人。”

    “他那性子,跟他爹一个样,太倔,太莽,天不怕地不怕。咱当年是真怕他跟他爹一样,英年早逝,养不活,撑不住。”

    “没成想,咱大孙子把他给降住了。如今这小子出息了,现在在北边大打仗呢,往后也定是个能镇守藩地的好藩王。”

    朱标站在他身后,听着父皇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和试探:“父皇,有些事,您还不知道。”

    朱元璋依旧盯着那面牌位,头也没回,随口问道:“什么事。”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铁柱在北方犯了些错误。男人的错误。”

    朱元璋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容和不以为然:“那不算什么大问题。男人嘛,谁能没犯过几回错。”

    朱标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奸淫了蒙古王妃。”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脸上的表情从宽容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慢慢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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