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孙和的声音紧了起来:“用峻药开窍,佐以针灸,强行唤醒神机?”
姓盛的太医赶忙点头:“脉经古注上记的便是此法。通关散吹鼻取嚏,苏合香丸灌服,再针百会、人中、涌泉。若神机尚存一丝,便有醒转之机。”
孙和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道:“通针刺百会升阳举陷,人中醒神开窍,涌泉引火归元。三法并用,或许能把那闷住的火苗拨亮。”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找到了病症,甚至,找到了治病的思路。
可孙和脸上没有半点庆幸。
他知道这法子不是小打小闹。
这些都是虎狼手段,对付的也是虎狼之症。
皇后娘娘的脉象此刻看着平稳,可神机既已闭阻,那平稳就是假象。
用猛药强行开窍,神机或许能醒,可醒过来之后呢,弄不好,脉象立变,气血翻涌,脏腑失调,原本藏着的病全被激了出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唤不醒”这么简单了。
可若是不用这法子,皇后娘娘便极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在所有太医被这个法子镇住的时候,朱元璋大步从内殿走了出来。
朱标和朱雄英跟在后面。
朱标的脸色铁青,也有些火气,当然这个火气,说白了,多少是有些冲着孙和去的。
今早,孙和前来诊治的时候,可是他说的无大碍,也是他开的方子。
现在自己母亲昏睡不醒。
马上大明朝医闹二号,也要上线了。
朱雄英跟在父亲身后,脸色沉沉的,他此时还没有去细想孙和的处境,满脑子都是皇奶奶躺在床上唤不醒的模样。
廊下的太医们见天子出来,呼啦啦又跪了一地。
朱元璋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商量了这么长时间,商量出来什么了?”
孙和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稳,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陛下,臣等会诊之后,认定皇后娘娘此症乃神机闭阻、脉证相悖。需用峻药开窍,佐以针灸,臣等已定下方子,即刻便可煎药施针。”
“几成把握?”朱元璋问。
孙和张了张嘴。
他想往后看,征取一下那个姓盛太医的意见。
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天子的必杀名单,他不能再拖累旁人。
于是他收回目光,伏在地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成。最多四成。”
廊下静了一瞬。
朱元璋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去办。”
“是。”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
不多时,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孙和端着药碗走进坤宁宫内殿。
朱元璋,朱标,朱雄英三人站在旁边……朱文垣这个朱家四代第一个男丁,刚刚到了此处,正趴在床边唤着祖奶奶。
太子妃常氏已经开始悄悄抹泪了,而周秀宁在一旁扶着常氏。
这个时候的马皇后,已经昏睡五个多时辰了。
“陛下,药来了。”孙和端着熬好的药,走入了内殿。
周秀宁赶忙把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面,退到一边,朱元璋坐在榻沿上,要给自家妹子喂药,而朱标在旁边轻轻扶着母亲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
药喂的很慢。
不过,朱元璋却非常耐心。
等到马皇后喝完了药后,孙和便上前请针。
百会、人中、涌泉,三穴依次入针……
他捻针的手法极稳,可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退到一旁。
朱元璋握着马皇后的手,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朱标,朱雄英,常氏也一直守着。
倒是朱文垣一直唤不醒自己的祖奶奶,急的直哭,朱雄英便让周秀宁将他抱回去。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又慢慢斜下去。
光线一寸一寸地挪,从床脚挪到被角,又挪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
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马皇后的脸色,开始变了。
起初是红润渐渐褪去,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然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干,呼吸也比方才浅了几分。
孙和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他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
气血跟着乱了。
好在,到了傍晚时分,马皇后的眼皮终于颤了颤。
“重八……”她的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朱元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来:“妹子,咱在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马皇后慢慢睁开眼,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看见朱元璋,看见朱标,看见朱雄英,看见自己的儿媳常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重八……”她轻声道:“我就睡了一觉,你们怎么都在?”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你睡了一整天了,妹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攥了攥朱元璋的手:“重八,孙太医呢?你不会把人家杀了吧。”
“没有,咱没杀他。”朱元璋赶忙说道,随后,看向候在后面的孙和:“这个庸医还活着呢……”
马皇后吃力的点了点头,轻声道:“重八啊。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洪武十五年那场病,是刘太医和孙太医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时候,你可是唤人家神医……”
“如今又过了十年,本宫也六十了,该知足了。若是这一次治不好……”
“妹子!”朱元璋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可态度很坚定:“你答应我,不要为难他们。不要因为我,去杀太医,去为难他们的家人……这事情,你绝对会做的,所以……我让你答应我?不然,我会不安心的……”
“妹子……你……”
“答应我。”
朱元璋攥着她的手,喉头滚了滚:“行。咱答应你。”
这个时候,朱元璋的语气中都有些哭腔了,他感觉自己妹子是在跟自己告别。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悄无声息的落下……
在尚且不知自己明日如何之时,自己的皇奶奶想到的却是给他诊治的太医……想要保全别人的身家性命……这个心境不是旁人能拥有的。
洪武十五年,到洪武二十五年,再过二十多日,就到了洪武二十六年了,难不成自己的皇奶奶真的扛不到洪武二十六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