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太子刘据第一次来大将军府。
此前,他从未踏足过这里。
而太子前来拜访大将军卫青,自然是也是头一次,对于整个将军府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该给太子的尊重,那是一点儿都不能少!
当然,此时的大汉还没有正门、侧门之礼,只有着高门大户之分。
太子刘据来访,那自然是开门迎接,不得有半点儿怠慢之礼。
“舅舅。”
太子刘据在见到卫青的第一时间,先行施礼,然后喊出了‘舅舅’这个称呼。
也就代表着,这一次前来,是以外甥之礼,而非太子之名,想要用这一层身份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卫青则是还了一礼,道:“臣拜见殿下。”
不管太子刘据如何,卫青依然坚持着施礼,以示君臣之别。
太子刘据连忙上前扶起了卫青,道:“舅舅,无须多礼。”
“我此番前来,是因为最近受读书所困,故此想要请舅舅为我解惑。”
这个理由自然还算是合格。
卫青也是心照不宣,伸手示意,带着太子刘据来到了书房之中。
让人上了两壶茶,这才问道:“殿下读了什么书?”
太子刘据见到四下无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舅舅,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放走了一头白眼狼。”
卫青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就明白太子刘据前来是所为何事了。
他当即回道:“殿下,那并非是一头白眼狼,真正的白眼狼会反主。”
太子刘据微微蹙眉,不太明白卫青的意思,疑惑道:“其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正在反主吗?”
卫青摇了摇头,回道:“殿下,你已经及冠,便是成年,行事当站在高处,而非只看得清眼前。”
“有时候,好事并不一定是好事,坏事也并不一定是坏事!”
“他去了长门宫,想要让那位成为天下最有钱的人。”
“这对殿下而言,就不见得是坏事。”
太子刘据不解,或者说,他现在依然想不明白卫青所言的并不是坏事,又是什么意思?
长门宫的那位若是成为了这天下最有钱的人,也就会再一次获得皇帝的宠爱,甚至是导致他的母亲失宠。
这难道不是坏事吗?
刘据立马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道:“舅舅,若是长门宫的那位再一次受宠,我的母亲便可能失宠。”
“这难道不是坏事吗?”
卫青回道:“殿下可知晓盛极必衰之道理?”
“陛下一生又岂会只宠爱你母后一人?”
“当年是长门宫的那位,后来乃是你的母后,如今则是李夫人。”
“长门宫对你母亲并没有什么威胁,反倒是对你有着威胁。”
太子刘据怔了一下,疑惑道:“我?”
卫青沉声道:“殿下,依然还是盛极必衰之理。”
“你若是阅览史书,就会发现,古往今来,能以嫡长子的太子之身登基为帝者,寥寥无几。”
“如今,你身为太子,而我为你的舅舅,成了这大汉最强的外戚。”
“可成也外戚,败也可能是外戚。”
现在没什么外人,太子刘据第一次前来,问出这些问题。
卫青也只是尽人事,看天命。
他不能把道理说的太透,太直白了。
一旦太子刘据的嘴把不住门,直接向刘彻说了出来,那他和刘彻之间一直保持着的良好的君臣关系,也就会就此破裂。
所以,卫青也只能是稍微含糊一些,让自己的话有一个度,在不超出这个度的情况下,还能让太子刘据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太子刘据听到卫青的话,又不免怔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当即深呼吸一口气,脸色颇有一些懊悔地说道:“舅舅,您的这番话,陆明曾经也有言,而我却以其离间天子父子之情,训斥了他。”
刘据说完,便低下了头,犹如犯了大错的孩子。
卫青也是诧异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刘据,他也没有想到陆明竟然能看的如此之远?
此人之眼见,当真是恐怖如斯。
这一下子,他才明白太子刘据失去的是什么。
而心中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直接除掉陆明,以免养虎为患。
毕竟,此人能看清楚太子刘据的处境,必定也能看清现在的大势,甚至是能看清天子的心思。
这样一个人,若是此后当真成为了太子的敌人,那将会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太子刘据根本就斗不过这样的人!
然而,卫青很清楚,现在除掉陆明,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他也只能是先压下心思,对刘据问道:“他还有何言语?”
刘据当即一五一十地把陆明当初劝谏之言,全都说了出来,其中有一些还是忘记了,但是总体来说,也算是大差不差。
卫青听完,沉默了少许。
太子刘据见此,也是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舅舅,要不要除掉此人,以除后患?”
卫青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可!”
越是如此,也就越是不能出手。
此人既然有着如此谋略,必然也是知道自己投靠了长门宫,很有可能会成为太子的敌人。
对方也必然有所防备。
一旦太子动手,若是一击不成,就会落下把柄!
卫青沉声道:“殿下,原本……我是想要让此人成为你的磨刀石,能够磨炼一下你的心性。”
“现在看来,我的这个想法是对的。”
太子刘据再度怔了一下。
磨刀石?
磨炼我?
卫青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你虽有着石庆等人的教导,可他们只教你儒学,这是不够的。”
“早晚只会把你教导成一只羊,他们儒学对于君王而言,本就是如此,千方百计地想要约束君权,好让帝王完全听从他们的教化!”
“慈不掌兵,更不能掌权。”
“有着陆明这位磨刀石,或许能磨炼你的心性,也能让陛下见到长门宫与你相争,从而对你,对我这样的外戚放下戒备之心呀!”
太子刘据似乎听明白了一些。
当即回道:“舅舅,这就是你所言的陆明去了长门宫,并非是一件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