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后半段,陈明昊才回来。
他还是站在柱子后面,旁边的人还是周敏、秦明月、何书晴。
酒过三巡,陈安邦实在看不下去陈明昊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躲藏样子。
他让老郑传了话,陈明昊闻言,握了握拳头,才终于从那根柱子旁边走出来了一步。
走到花厅中央附近的位置,周围坐着站着许多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不大,但整间花厅都听得见:"欢迎各位今晚来到陈家。这场宴会只是因为姑姑好些年没回来,特地办了让大家走动。”
“陈少爷,你家不是私下请我们带女儿来相看的嘛?”有人调侃。
“不,不是,只是请各位来聚一聚,聊些闲话。至于联姻结亲的事,我还未成年,暂时不考虑。大家不要以讹传讹,况且我已心有所属,不会再考虑旁人。"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各个角落涌出,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嗡嗡作响。
陈安邦站在花厅另一头,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见陈明昊说完那句话之后退回了柱子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见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看见那些人家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看见那几个世交端着的酒杯停了一下又举起来了。
宴会的气氛够僵了。
陈明昊站在那根柱子后面,既不往前,也不彻底躲开,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陈安邦端着酒杯在花厅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挂得越来越勉强。
那些太太们原本等着看自家女儿被陈少爷多看一眼,结果陈明昊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瞧过任何人,茶水倒是又喝了三杯,偏偏话一句没说。
先前宋家和赵家拒了不来,她们还嘲笑人家,没想到她们来了的倒是被打了脸,陈家做事真不厚道!
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坐在花厅靠里的位置,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陈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陈老太爷端着茶杯,看了陈安邦一眼,又看了一眼柱子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这个宴会,办得奇奇怪怪的。”
陈安邦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爸,你该管管——”
“你不要叫我。”陈老太爷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儿子从进门到现在,不是在柱子后面站着,他来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陈安邦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根本不肯跟那些小姐说话——”
“他不乐意来,你非要他来。他不乐意说话,你非要他说。他站了三个钟头,你还不满意。”陈老太爷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我老了,累了。你们年轻人玩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陈明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
陈老太太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安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也走了。
二老走了,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涌上来——那些先前得了消息、满心以为可以跟陈家结亲的人家,脸上的笑一个个都收住了。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摇着头,有人站起来借口还有事提前走了。
花厅里的人流开始动了,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们被各自的母亲拉着手腕,低着头从侧门离开。
陈安邦没有走。
他站在花厅中央,端着那杯已经没再喝过的酒,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等花厅彻底空了,他才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进了走廊。
客厅里灯火通明。
陈安娜坐在侧面沙发上,看着刚刚陈老太太给她的镯子。
许清涵站在偏厅喝茶。
陈安邦进来的时候,整张脸的铁青已经压不住了。
“安娜,你看看你办的什么宴会?”他看着陈安娜,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让我办的。名单是你列的,请帖是你让人送的。我只是出面打了个招呼。你儿子不配合,你怪我?”
“我叫你办的是相看!不是让他站在那儿跟所有人说‘我心里有人了’!”陈安邦看着陈安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道。
“大哥,你儿子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请那些姑娘来他看都不看,你怪谁?怪我不够卖力?我大老远从香港过来是帮你处理物资的,可不是来替你儿子相亲的。”陈安娜没好气道。
随后她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你让我办,我办了。结果不如你的意,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声音从背影传来:“以后这种事别找我。”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不轻不重。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安邦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转头看向喝茶的许清涵:“陈安娜她甩脸色给谁看,我可是她大哥,你儿子把人得罪光了,怎么你也不说句话?”
许清涵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着他的眼睛:“安娜甩脸色给你看,你去找她。你找我干什么?怎么,你斗不过你妹妹就来欺负我是吧?”
陈安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许清涵怎么回事?
见许清涵转身上了楼,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
陈安邦一个人在客厅里,看见陈明昊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站在客厅门口,像是准备回自己房间。
“你给我站住。”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今晚干的好事。”
陈明昊停下来,站在门口没有动:“爸,你让我来,我来了。你让我站,我站了。你让我说几句场面话,我也说了。”
“我要你说什么,自己心里没数?你还不如在哪站着!”
“爸,你让我站两个钟头,我站了三个钟头。”
“你还犟嘴了?我让你说的是场面话?我让你说‘我还未成年不考虑’?我让你跟全上海的人说你心里有人了?”
“您只说了让我来,站够两个钟头,不该说的话别说。我确实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我只是把实话说了。”陈明昊低着头。
陈安邦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陈老太爷走之前那句“他不乐意来你非要他来”,想起陈安娜走之前那句“结果不如你的意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想起许清涵上楼之前那句“你斗不过你妹妹就来欺负我是吧”。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计划好了——每一样他都想过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按照他想的来。
他儿子不听话,他妹妹甩手走人,他妻子冷眼旁观,他父亲走了,他母亲也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做他以为对的事,用了那么多心思去安排一切,可所有人,一个都不领情。
一个个都在跟他对着干,都觉得他错了。
他想不通,他到底错在哪里了。
陈明昊站在客厅门口看了陈安邦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安邦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还亮着,花厅那边收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椅子被拖回原位的刮擦声。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那些声音也渐渐停了,才慢慢走回主位上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随即想到什么,他一拍桌子,“好啊,陈明昊这个王八蛋!”
先前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答应来宴会,等他把汪家和日本人解决了以后,就给他整这一出……
“老郑,老郑,去把我的戒尺找来!”
“老爷,这里是老宅!”老郑提醒道。
“好,好得很,回家!”
“现在?”老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是!就现在!”只有陈安邦的怒音,这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