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苏尘醒了。
窗户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天外的天色是那种冬夜将尽未尽时的颜色。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他在听外面的动静。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这才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外衣,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包功法。昨晚整理好的,用一块旧油布裹着,扎了两道绳。他从天邑带回来的东西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一包——曹钦藏了多年的私藏,中品的、上品的,玄修的、灵修的、血修的,还有曹钦手写的修炼笔记。他把包裹拿起来掂了一下,确认绳结牢固,然后才拎着它拉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走廊上空荡荡的,檐下的灯笼还亮着,火光在冬日的晨风里微微摇晃。苏尘穿过回廊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这个时辰,柳含烟还没起,苏明远还在睡,苏棠的院子那边也安安静静的。以前他每一个早出的早晨都是这样,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脚步声被晨雾吞掉,没有人会问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他刚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早——去哪?”
苏尘回头。
苏梨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像是刚起来没多久。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个油布包裹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脸上。
苏尘看着她,愣了一下。不是被吓了一跳——是那种忽然意识到“府里多了个人”的愣。以前这个时辰出门,苏棠在睡,苏明远在睡,柳含烟还没起,没人会问他要去哪。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去找铁兴。”
“铁兴?”苏梨想了一下。
“嗯。”
“我也去。”
苏尘看着她。她没有在等答复的意思——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你才来两天。”苏尘说。“多陪陪棠儿,熟悉一下府里和朔州。”
苏梨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好吧。”
苏尘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了大门。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清晨的朔州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等太久。
拐过第二个街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轻到普通人不会察觉。但苏尘不是普通人。结丹境的修为让他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了不止一个层次,那个脚步声虽然压得很轻,但在他的耳朵里清楚得像踩在雪地上一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苏梨跟了进来。
她走进巷子后,发现前面是死胡同,愣住了。
巷子空了。没人。
“喂。”
苏梨猛地转过身来。苏尘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梨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尴尬没有逃过苏尘的眼睛。
“没跟着你。”她说。“我就是出来逛逛街。”
苏尘没有说话。他偏了一下头,朝巷子外面看了一眼。
“哦。大清早逛街?”
苏梨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街上的店铺全关着门,木板门板一扇一扇地落着,只有街角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蒸笼叠了三层高,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上去又散开。
苏尘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哪怕说出来买早点都行。”
苏梨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分。她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目光在苏尘和地上的青砖之间来回晃了两下。
苏尘看着她那副样子——站在那里,不说话,耳朵红着,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副“你抓到我了我认了但我不会道歉“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啊——”
他站直了身子,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算了。想跟着就跟着吧。不用躲着。”
苏梨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不好意思——那层尴尬已经过去了。她看着苏尘,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对这个结果有些没想到。
“真的?”
“嗯,走吧。”
两个人沿着清晨的街道往东走。苏梨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两边的店铺招牌。
出了东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间小客栈。暗红色的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歇脚堂。
苏尘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碗粥,夹着一筷子咸菜正要往嘴里送。看到苏尘进来,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顺手擦了擦嘴巴。
“少主?一大早辛苦——吃过了没?”
“吃过了。”苏尘说着,目光往楼上的方向扫了一眼。“铁兴呢?”
老周朝楼上努了一下嘴。“铁公子还在睡。”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老周的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后面跟着进来的苏梨。他的目光在苏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又从桌上端了一碗粥来。“这位小姐也没吃吧?一起吃点?”
“不用。”苏梨说。
“走吧。”苏尘说。“去后面说话。”
老周把粥碗放回桌上,擦了擦手,带着两个人穿过前厅,走到后院账房门口。账房不大,一张旧书案,一个柜子,墙角放着几口木箱。书案下面就是地宫入口暗门的机关——但苏尘没有动那处机关,只是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苏梨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的目光在那张旧书案下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老周关上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两个月阁里的情况——说说吧。”苏尘说。
老周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直接开始汇报。
“那十个人。有一个到开脉了——赵永平。还有两个凝元圆满的,马威和周海。”老周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其余的人,凝元中期的占多数。张顺和李安两个难民出身的,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这阵子也摸到淬体中期的边了,算是跟上了。”
苏尘点了一下头。
“阿离和夭夭呢?”
“凝元圆满。”老周说。“俩丫头都到圆满了。”
“嗯。”苏尘没有多说。
“有新人吗?”苏尘问。
老周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新来了十三个。”
“哦?”
“嗯。赵永平介绍了一个在车马行认识的账房,说那人跟他一样腿脚不太利索但算账是一把好手。刘小石找了他以前铁匠铺的师弟,那小子在原来的铺子里干得不顺心,刘小石一封口信过去人就来了。马威拉了以前镖局的两个熟人,说那俩跟他一样,镖局散伙之后一直在打零工攒不下钱。”老周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自己人带自己人进来,信得过,也好带——有的人来的时候还跟介绍人住一间房,夜里都在聊天说这个地儿比外面强。”
他顿了顿,又说:“老魏那边也送了两个人过来。说是云州码头那边收的,底子干净,没牵没挂的。”
苏尘听着,没有插话。
“加上从前的十个人,现在总共有二十三个人了。”老周说。“那二十间房都住满了,有三个人分到了迷宫那边的空房里。”
“够住就行。”苏尘说。
苏尘又问了几个细节——物资够不够、日常有没有什么状况。老周一一答了。苏梨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汇报完,苏尘站了起来,没有从账房下地宫,而是推开账房的门走回了前厅。
前厅里,铁兴正好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短褐,头发乱糟糟的,一边下楼一边打哈欠。看到苏尘站在前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哎——你总算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走到苏尘面前。“你跑哪去把我晾着一整天?昨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苏尘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跟我走。”
铁兴愣了一下。“走?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那也得先吃点东西吧,我这刚起来,肚子还空着呢——”
“厨房有馒头,拿两个边走边吃。”
铁兴啧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掀开笼布抓了两个馒头出来,往嘴里塞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含糊不清地说:“走吧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要带我去哪。”
四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个马场——围墙是新修的,一丈多高,大门敞开着。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几匹马在院子里溜达。
苏尘走了进去。
苏梨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她的目光经过每一处角落,像是在本能地评估这个地点的安全性。铁兴则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
“这哪儿啊?”铁兴问。
“我的马场。”苏尘说。
铁兴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苏尘,又转头看了看马场的围墙和马厩,再转过头来看苏尘。
“你的?”
“对。我的产业。”
铁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不愧是世子——财大气粗。”
他话音刚落,马场正屋的门推开了,两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
站在前面的是阿离——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袄,头发束在脑后,目光沉稳。她看到苏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少主,你回来了。”
“嗯。”
然后她看到了苏尘身后的苏梨,目光在苏梨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因为那张脸她认识。苏棠是苏尘妹妹,蒙训院时天天见。但苏梨站在那里的时候,虽然脸和苏棠一样,整个人却完全不同——站姿、目光的落点、手指自然垂下的角度,都和苏棠不一样。阿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跟在后面的是陶夭夭,穿着一件朱红色的夹袄。她看到苏尘,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回来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梨身上。
她先看到的是苏梨的脸——然后她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苏梨脸上转了两圈,又转头看了一眼苏尘,脸上带着一副“你怎么不早说”的表情。
“棠小姐——怎么今天有兴致过来玩?”夭夭说着,又补了一句。
“她不是苏棠。”苏尘说。
夭夭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梨,又看了看苏尘,再看看苏梨——她的目光在苏梨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很多,像是在重新打量这张脸。
“不是?”夭夭说。“可是她和棠小姐——”
“说来话长。”苏尘打断了她。“回头再跟你们说。”
铁兴在旁边站着,目光在阿离和夭夭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自来熟地凑了过来,拍了拍苏尘的肩膀。
“这俩位是?”
阿离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铁兴拍苏尘肩膀的那只手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凶,是那种“这人谁啊怎么这么随便”的皱眉。
夭夭则是好奇的问,“这人是谁?”
“铁兴。”苏尘说。“从天邑一起回来的。铸器师,手艺不错。”
“铸器师?”夭夭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铁兴一眼。
铁兴听到“铸器师“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不是骄傲,是那种被说中了吃饭本事之后的本能反应。他嘴里叼着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离没有说话,但她皱着的眉头松开了。铸器师三个字让她明白了这个人对玄渊阁的价值。
苏尘看了阿离和夭夭一眼,说:“换衣服。”
两个人立刻明白了。阿离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屋里走去。夭夭也跟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苏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重新走了出来。
阿离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裙,面上覆着同色的面纱,眼下抹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蓝色。夭夭换了一身朱红色的衣裙,面纱也是同色的,眼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朱红。两个人在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苏尘从怀里掏出那副铁面具,扣在了脸上。
铁兴看到这一幕,嘴里的馒头渣差点喷出来。
“你们这是——干嘛?”他问。“要去唱戏?”
苏尘没有理他,转头看了苏梨一眼。“给她也拿一块面纱。”
阿离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屋里取了一块素色的面纱出来,递给了苏梨。苏梨接过来,没有多问,直接系在了脸上——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铁兴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苏梨,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好奇。
“你们到底要去哪?”
苏尘没有回答。他走到马场正屋的内室,掀起床边的一块木板,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通道。一股潮湿的地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青砖的味道。
铁兴站在他身后,往下看了一眼。
“你马场下面——还有地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
苏尘没有回答,带头走了下去。铁兴挠了挠后脑勺,跟了上去。苏梨跟在他身后,她的步子很轻,下台阶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先进入藏书室,把那堆功法放在桌上,接着走出来,继续和众人往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不长,大约走了四十步。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在狭长的通道里投出晃动的影子。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但有一个暗扣。
阿离从后面走上来,在暗扣上按了一下,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宽敞的空间。
大厅。
长方形的石室,长桌一张,矮凳数把,墙角点着油灯。
但此刻,大厅里有人。
两个年轻的男子坐在长桌旁边的矮凳上——一个身材壮实,手臂上能看出常年干活的肌肉线条。另一个瘦一些。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看起来是最近才到的新人。他们正在低声说话——壮实的那个在说今天练功的滋味,瘦的那个在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铁面具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看不到脸,只能看到面具后面一双沉下去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开口。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这时,从后面走过来一个人。
是赵永平。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端正了姿态,站直了身子。
“……阁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那两个字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两个新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表情变了。
铁兴站在苏尘身后,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苏尘,压低声音说:“你不是世子吗?他们叫你阁主是什么意思?”
苏尘没有回答他。
阿离走到苏尘左侧。
夭夭走到苏尘右侧。
老周也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三个人看到后同时站直身体,拱手行礼。
“沈左使。”
“陶右使。”
“周总管。”
苏尘的目光扫过大堂里所有的人。那两个新人站得更直了。赵永平低着头,没有敢直视。老成员闻讯赶来的几个也陆续进了大厅,看到面具后各自站好。
“把所有人召集到大殿。”苏尘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截,带着沙哑和粗糙的质感——那是戴上铁面具之后的阁主的声音。
厅里安静了一瞬。
“是,阁主。”
三人同时回应,之后离开大厅。
老周也跟着走出大厅去叫人了。
趁着人还没聚齐,苏尘侧过头,看了铁兴一眼。
“铁兴。”
铁兴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听到苏尘叫他,回过神来。“啊?”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在这里的身份。”苏尘说。他的声音压低,沙哑——是阁主的声音,但语气是跟铁兴说话的熟人语气。“我带你来,是因为玄渊阁需要你。”
铁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就知道你带我回朔州没那么简单。”
“之后我准备在这里建铸器坊。”苏尘说。“以后你在这里。百锻门失散的人,我也会让底下的人帮你留意。我答应你——帮你复兴百锻门。”
铁兴的笑停了一瞬。
他知道苏尘不是客套话。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叼着的草茎取下来,别在耳朵上。
“行。”他说。“我信你。”
“有一件事。”苏尘看着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你在这里,不能说漏了。”
铁兴把草茎叼回嘴里,朝他摆了摆手。“得嘞,您就放心吧阁——主——大——人。”
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他说完了之后,站直了身体,没有再多一句嘴。
铁兴叼着草茎站到了一边。他靠着墙壁,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个地下工事的大小和结构,但他没有说话。
苏尘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苏梨。
苏梨蒙着素色的面纱,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截影子。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把自己站的位置放在了一个视野最好的角落——能同时看到铁门和通道入口的位置。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铁门的结构、通道的走向、油灯的位置、站岗人的站位,像是在用玄镜司养出来的习惯,本能地评估着这个地方的安全水平和人员素质。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出声的旁观者。
大厅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老周回来了。
他走到苏尘面前,压低声音说:“人都在大殿等着了。”
“好。”苏尘说。
他迈步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二十多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赵永平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衫,衣摆扎进腰带里,袖口收得利落,站在前排像换了个人。马威站在他身后,黑色衣料把人的轮廓衬得干净利落,不再像打零工时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张顺和李安站在最后面——两个难民出身的年轻人,换上了黑色短衫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一身新衣裳撑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那个戴铁面具的人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一排一排的黑色身影,在油灯的光线下站成了一道整齐的队列。
苏尘的目光在那一排黑色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想到老周已经把衣裳备好了——他走之前还没有这东西,回来之后二十多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短衫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支刚列好队的小队伍。
他迈步走进大殿,走到那张深色大椅前,转过身。
苏尘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来了不少新面孔。”他说。
苏尘伸手朝铁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一位,是我找来的铸器师。”他说。“往后阁里需要的兵器,找他就行。”
殿内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铁兴。铁兴站在大殿门口,一只脚微微弯曲,身体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那根草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他面对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他就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刚从巷子里溜达过来看热闹的人。然后他伸手把草茎取下来,说了一句:“往后有什么兵器上的问题——找我。”
他说完,又把草茎叼了回去,没有再多的客气话。
殿内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专门配兵器的铸器师,这意味着以后不用再拿外面买的普通货色了。
苏尘又转向老周。
“老周,给他准备一个铸器坊,食堂隔壁还空着,就在那吧。他要什么,你准备什么。你们找不到的,报到我这里来,我来想办法。”
老周站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明白。”
苏尘又看了一眼铁兴,铁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恢复了那副叼草茎的模样。
苏尘说完,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两个月,你们练得怎么样,我听老周说了。但耳朵听来的,不如自己看的准。”
殿内的气氛微微绷紧了一些。
“今天先到这儿。”苏尘说。“所有人——去练功房。我来试试你们这阵子的成果。”
殿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赵永平最先转身,步子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大了半分。马威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又松开。周海走在马威旁边,沉默着,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张顺和李安走在最后面,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咽了一口唾沫,跟上队伍。
阿离和夭夭没有动,站在大殿两侧,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跟着老周一起往外走。苏梨站在大厅角落里往外看了看,没跟着去练功房方向。铁兴叼着草茎,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取下来,打量了一下身边陆陆续续经过的人,然后把它叼回嘴里,也晃晃悠悠往练功房方向晃去。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苏尘站在原地,听着通道尽头练功房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和人声——有人在问“阁主要亲自试我们?“,有人在低声回答“应该不会太狠吧……“,然后有人在笑。那笑声不大,但在石壁之间回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