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钟声悠悠敲响,承乾宫依旧沉浸在宁静之中。
地龙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意隔绝在外,只余下满室暖融融的春意。
清梧这一觉睡得极沉,连那钟声都没能惊扰她的清梦。
弘历醒得很早。
他没急着起身,就那么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了身旁的人许久。
烛火早已燃尽,晨光透过窗纱朦朦胧胧地透进来,照在她舒展的眉眼里。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下,还是显得有些刺眼。
这几年,她实在太累了。
弘历心里发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本想唤醒她一同用早膳,可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让她睡吧。”
他起身披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带起一丝风惊扰了床上的人。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团锦被,压低声音对守夜的宫人吩咐道:
“都轻着点手脚,谁也不许吵醒皇后。等她自然醒了,再伺候洗漱用膳。”
交代完,他才大步迈入清晨的寒雾中。
弘历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清梧便醒了。
许是连日熬得狠了,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
撑着坐起来缓了好半天,那倦意却没散,反而越来越重。
殿里安安静静的,宫人都记着皇上的吩咐,都在外头候着,没半点声响。
齐嬷嬷端着温水和早膳进来时,正瞧见她靠在床头,脸色发白、眉眼恹恹的模样,连忙快步上前伺候她起身梳妆。
梳着梳着,齐嬷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手里的梳子慢了半拍。
她跟着清梧二十几年,从圆明园到紫禁城,对她的身子、月信时辰再清楚不过。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老奴多句嘴……您这个月的月信,好像迟了好些日子,一直没来。”
这话一出,清梧梳理发丝的指尖骤然一僵,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垂眸望着掌心淡淡的纹路,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忐忑,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怯懦。
她从未敢奢望过子嗣。
她自小体弱多病,太医早年便断言她子嗣艰难,几乎无缘孕育。
这些年,弘历心疼她的身子,日日盯着太医院轮番调养,汤药补品从未间断。
他更是有时间就追问那些太医关于养护的方法,以至于太医们一见到他便慌忙回避,唯恐被再次询问。
经过多年的调养,她的身子虽日渐康健,旧疾少有复发,可子嗣艰难的病根,终究没能彻底根除。
其实闲暇之时,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子嗣之事,只是每每刚有念头,都会被弘历打断。
他从未将子嗣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说还未过够二人生活。
可他是天子,身负祖宗基业,这偌大的江山总得有个人来守。
平日里政务繁忙,他们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奏折一起批,新政一同定,连这紫禁城的风风雨雨都是两人并肩扛过来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怕
——怕自己身子不争气,成了他唯一的软肋,更怕这大清的后宫,终究会因为她的缘故,变得冷清寂寥。
记忆飘回从前。
那时她身子调养许久仍无动静,心里正自责伤感,弘历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地道:
“若是实在没有,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养着便是。
再不济,不是还有永曜那孩子?
宜太妃教导得精心,那孩子品行端正,也是个可造之材。”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件小事,清梧却明白他是为宽慰自己。
原本郁结的心情,被他这般打岔缓和了不少。
后来,她曾存着痴念,想喝些助孕的药试试,却被弘历厉声喝止。
那是除了那次错怪她想离宫之外,弘历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他摔了药碗,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却红着眼将她箍在怀里,声音发颤:
“我不许!阿梧,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孩子有没有都行,若拿你的身子去换,我宁愿不要!”
最后,他软了下来,抵着她额头恳求:
“咱们随缘,好不好?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缺。”
自那以后,此事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禁忌,再未提及。
可此刻,齐嬷嬷一语点破,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期许与忐忑,瞬间翻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酸。
承乾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齐嬷嬷看着自家主子苍白如纸的侧脸,指尖微颤,放下玉梳时甚至没敢发出一点声响。
她快步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吩咐宫人:
“去太医院,请院判,要快,莫要惊动旁人。”
太医来得极快,几乎是提着药箱小跑进殿。
诊脉时,老院判屏气凝神,指尖搭在清梧皓腕之上,原本紧皱的眉头在片刻后缓缓舒展,眼底竟涌上一层难以置信的喜色。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此乃滑脉,如珠走盘,娘娘已有了一月余的身孕!胎相安稳有力,乃是大吉之兆!”
清梧怔怔地靠在软枕上,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近日娘娘倦怠嗜睡、四肢酸软,皆是孕初气血聚于养胎所致。”
太医继续道,
“加之娘娘连日操劳新政,心神耗损过大,这才显得虚浮。只需静心温补,断无大碍。”
有孕了? 那个曾断言她寒症入骨、子嗣艰难的孩子,竟然来了?
清梧心口酸胀,一股温热的气流直冲眼眶,久久无法回神。
而此刻,太和殿上,却是另一番修罗景象。
弘历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在幽暗的大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神色清冷,那双深邃的眸子半阖着,听着台下臣子们的奏对,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上!”
吏部尚书李延年手持朝笏,猛地出列。
这位两朝元老今日似乎豁出去了,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皇上登基数载,后宫空置,皇嗣稀薄,此乃国本不稳之兆啊!
老臣恳请皇上,广选秀女,充盈六宫,为大清绵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