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清梧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抬手抚上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今儿个倒是奇怪,一会儿左边动,一会儿右边动,倒像是有两个小影子在闹。”
弘历的声音紧随其后,满是紧张:
“可是累着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妨事。”
清梧温柔地抚着隆起的小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许是孩子力气大,闹腾些。是个健壮的好孩子。”
腹内的胤礽鼻尖一酸。
这位额娘,还不知道腹中有两个孩子,只当是一个孩儿活泼好动。
她语气里的温柔与珍视,半点不作假。
他轻轻回蹭了一下身侧的小伙伴,在心底默默许诺:
不管你是谁,往后咱们都乖乖的,绝不折腾,不让额娘受半点苦。
身侧的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又轻轻碰了碰他,似是乖巧应下。
日子一晃便入了孕中期。
清梧剧烈的孕吐渐渐平息,胃口刚缓过来几分,脸色稍稍有了些血色。
肚子却像被春风吹着似的,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显怀,比寻常同期的孕妇大出整整一圈。
起初,宫中上下只当是胎气壮,皇子结实,是福气。
齐嬷嬷还天天笑着说,小阿哥定是个健壮的,像皇上。
可日子久了,连不懂医理的宫人都觉得不对。
这肚子大得实在反常,不像是一胎的模样。
终于,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轮番上阵,三根手指搭在腕上诊了又诊,收回手时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半宿,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定论。
最终,由院判带领,几位老太医齐齐跪在御前回话。
“回皇上、回娘娘,”
院判额头冒着细汗,语气斟酌再三,字字都小心翼翼,
“娘娘脉象虚灵,双脉相缠,一强一稳,十有八九……是双胎之兆。
瞧这脉息走势,一刚一柔,多半是龙凤呈祥。”
这话一出,殿内先是一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似停了。
弘历的脸“唰”地就白了。
方才听闻“双胎”“龙凤”该有的半点喜色都没有,心口先揪成了一团,闷得发疼。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在他眼里只剩翻倍的凶险。
双胎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历来妃嫔怀双胎,能平安诞下的少之又少,大多一尸两命,甚至一尸三命。
清梧身子本就弱,前三个月吐得脱了形,气血亏损严重,怎么扛得住?
“风险有多大?”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只管说实话,若是……若是保不住母体,这胎……”
“皇上!”
院判慌忙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胎相虽重,但娘娘根基尚稳,气血也在慢慢回转。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日夜轮值,护娘娘与皇嗣周全,断不会有半分闪失!”
清梧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蜷起。
她起初也怔了一瞬,随即唇角却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下来。
两个。
原来是两个小家伙。
难怪近来总觉得左右两边都在动,一个闹得欢,一个静得很,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有两个孩子,奔着她和弘历而来。
她抬眼看向弘历,见他脸色惨白、满眼惊惶,反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温声安抚:
“你慌什么?孩子奔着我们来,便是缘分。太医都说能保,便不会有事。我信他们,也信我自己。”
“可是……”
弘历喉结滚了滚,后半句“我怕你出事”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见过先帝太多妃嫔生产殒命的例子,见过太多母死子活、或是母子俱亡的悲剧。
他不敢赌,更舍不得拿清梧去赌。
江山社稷再重,也重不过他的阿梧。
“没有可是。”
清梧轻轻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像她这个人一般,看着温柔似水,骨子里比谁都坚韧,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信他们,也信我自己。我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柔光与坚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力道收得极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怕一松手就碎了。
“那你答应我,但凡有半分难受,立刻告诉我。”
他声音埋在她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许硬撑,不许自己扛着。”
清梧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掌心贴着小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而腹内的胤礽,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双胎二字被太医亲口坐实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凉了。
前世的梦魇如同潮水般再次翻涌
——朝堂上皇阿玛当着诸王大臣的面,指着他厉声斥出的那句“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宫里人私下里“太子克母”的窃窃私语……
一幕幕,都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果然。
果然又是双胎。
果然,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克母的命数。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攥得他心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占半分养分,不添半分负担。
身侧的小家伙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又轻轻靠过来,软软地蹭了蹭他。
像是在说:不是你的错。
胤礽鼻尖一酸,在心底狠狠发誓。
前世他刚落地,便没了额娘。
母子一场,他连她的模样都只在画像里见过,连想护她周全的机会,都从未有过。
这一世,他拼尽所有,也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会乖乖的,会听话,会好好配合,无论怎样都要让这位额娘平平安安。
当夜,承乾宫暖帐低垂,烛火融融。
红烛燃得正好,暖黄的光透过纱帐,落得满室温柔。
弘历与清梧并肩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同一条锦被。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说什么家国大事:
“孩子们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清梧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弯了弯眼:
“这么早?孩子还没出世呢,便都想好了?”
“不早。”
他微微垂眸,目光温柔落于她的小腹,指尖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跟腹中的孩子打招呼,
“若是男孩,便叫永晞;若是女孩,便叫永宁。”
清梧微微一怔。
晞、宁。
这两个字凑在一起,正是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