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前推着走,隆冬的残雪熬不住暖意,终于化得干净。
两个小家伙像是被春风催着长,一天一个模样
—— 刚出月子时还皱巴巴像红皮小猴子,如今早长开了,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眉眼轮廓一天比一天分明。
永晞骨相轮廓随了弘历,小小年纪就透着股英挺劲儿,偏生长了双清润眉眼,像极了清梧,温润里藏着灵气;
骨子里那股狡黠护食的性子,更是和弘历年少时一模一样。
永宁活脱脱是清梧的缩小版,眉眼弯弯温婉秀气,唯独一双丹凤眼形神都随了弘历,不笑时自带几分清贵冷意,精致又疏离;
性子更是沉静如水,全然承了清梧的从容气度。
俩孩子并排躺在鎏金摇篮里,你蹭蹭我,我挨挨你,粉雕玉琢的一团,看得人心尖都发颤,连窗外吹过的春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转眼就到了满月礼。
弘历本想一切从简,耐不住宗室朝臣三番五次上疏,都盯着嫡出龙凤胎的喜事。
最后便只请了近支宗室、一二品命妇,再加后宫里几位旧人,办得低调,却半点不马虎。
前殿接待外命妇,笑语声隔着雕花门隐隐飘进来,暖阁里却清净得很。
清梧刚坐完月子,一身月白常服靠在软榻上,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气色比生产时好了大半,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温柔。
没坐多久,帘子被宫女轻轻掀开,琅嬅、高晞月、纯嫔三人结伴走了进来。
琅嬅走在前头穿了一身石青色宫装,领口绣着几株兰草,手里捧着紫檀木匣子,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她如今全权筹备下一科女科科考,案头卷宗堆得比御书房还高,人清减了一圈,眼底却亮得惊人。
紧随其后的高晞月穿了件桃红色常服,性子还是那般爽利,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飘了过来:
“皇后娘娘,我们三个偷摸从前面溜过来的。
前殿人多嘴杂吵得头疼,还是您这暖阁里清净。”
她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不用问也知道,是她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补身点心。
走在最后的纯嫔性子最柔,月白衣裳上绣着浅粉海棠,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襁褓,针脚细密齐整,一看就是亲手绣的。
她如今天天泡在女学馆教女红,指尖都带着淡淡的丝线香,人比从前更温婉了几分。
“快坐。”
清梧笑着抬手示意,
“知道你们忙,还特意跑一趟。
女学那边事多,我本想着等身子爽利些,再请你们过来说话。”
“那哪能啊。”
高晞月率先坐下,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快人快语,
“大阿哥大格格满月,我们就是再忙,也得抽空来沾沾喜气。
正好凑一块儿,跟您说说女学最近的进展。”
琅嬅笑着点头,把紫檀木匣子递过去:
“这是我让人打的一对银镶玉长命锁,不算贵重,讨个平安顺遂的彩头。”
她顿了顿,语气里压不住欣慰,
“下一科女科的章程已经捋顺了,考题、考官、考场规制都定了,就等您和皇上过目。
这回报名的女子比上一科多了一倍,不光官宦人家,不少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也敢报名了。
换作三年前,平民女子连认字都是奢望,如今竟能堂堂正正考科举、入官署,说出去谁不说是皇后娘娘给的活路
—— 说到底,都是新政推行得好,给女子们闯出了实实在在的生路。”
“可不是嘛。”
高晞月接话,眉眼都飞扬起来,
“我那边琴棋书画启蒙班都开了三个,还给家境不好的姑娘买笔墨书本。
您是没瞧见,那些小姑娘捧着新书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看得人心里又酸又热。”
纯嫔轻轻把襁褓放在榻边,声音软软的:
“我那边女红班也顺当,不少姑娘手巧得很,学几个月就能绣出完整的帕子、扇面。
我想着再过些日子,跟内务府商量商量,宫里的针线活分一些给女学的姑娘们做,也算给她们谋个营生。
能自己挣银子,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来。”
清梧听得眉眼温柔,一一应下:
“你们办事,我素来放心。
只是别太拼了,身子要紧。
贤妃你天天熬到深夜,膳食一定要跟上;
高嫔你性子急,别总跟底下人置气;
纯嫔也别总低头绣花,仔细伤眼睛。”
三人笑着应了,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旁边的鎏金摇篮上,都放轻脚步凑了过去。
摇篮里,两个小家伙正醒着。
永宁睁着水润的丹凤眼,安安静静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绣纹,连眼珠都转得慢悠悠的;
永晞却手脚乱挥,嘴里哼哼唧唧,小脑袋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找清梧的身影。
“哎哟,这小格格生得可真好。”
高晞月放轻了声音,指着永宁眼睛都亮了,
“您看这眉眼,跟皇后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这双眼睛,自带一股子威严劲儿,像皇上。
小小年纪就这么稳,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
琅嬅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永宁脸上,语气赞许:
“沉静有度,不慌不忙,是个能成大事的性子。
咱们大清的公主,就该是这个模样。”
纯嫔指尖轻轻碰了碰永宁的小拳头,软乎乎的,心都化了:
“小格格脾气真好,这么半天都不闹,安安静静的,跟娘娘您一样温柔。
我绣了两套小襁褓,上面绣了平安纹,料子都是挑的最软的棉,贴着皮肤不难受。”
三人又转头去看永晞,刚巧小家伙没找见清梧,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高晞月刚想伸手逗逗,就听见 “哇” 的一声
—— 洪亮的哭声瞬间炸响,震得暖阁都仿佛颤了颤。
“我的天,这嗓门可真亮。”
高晞月被吓了一跳,随即笑出声,
“不愧是嫡阿哥,底气足!这哭声,宫门外都能听见吧?”
正说着,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弘历刚从前殿应付完宗室,抬脚走了进来。
听见儿子的哭声,他眉头下意识蹙了蹙,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清梧身边,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
“累不累?前殿吵得慌,我打发她们散得差不多了。”
说完才淡淡扫了眼摇篮,对着贤妃三人微微颔首:
“你们也在。女学的事辛苦你们了,有难处直接跟皇后说,或是递折子给朕。”
“臣妾等不敢言辛苦。”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贤妃恭声回道,
“能为新政出力,是臣妾们的福分。”
弘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目光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这小子,嗓门倒是大,就是太黏人,一刻离不得他额娘。”
话音刚落,清梧已经笑着伸手,把永晞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说来也怪,刚才还扯着嗓子嚎的小家伙,一钻进清梧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瞬间就停了。
小脸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安安稳稳不动了。
高晞月看得啧啧称奇:“可真是奇了,小阿哥就认皇后娘娘。”
“可不是嘛。”
弘历无奈地瞥了眼儿子,语气酸溜溜的,
“乳母换了三四个,谁抱都不行,就黏着他额娘。跟块年糕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暖阁里气氛融融,没有半分后宫的勾心斗角,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妯娌姐妹,凑在一起说说孩子,聊聊手头的事,平和又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