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墙面刷着浅灰色的涂料,地面铺着深色的塑胶地板。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固定的金属桌子,桌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划痕或污渍。桌子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固定在底板上的金属椅子,椅面冰冷坚硬,没有任何软垫。墙角的天花板上安装着一台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显示它正在正常工作。
陈让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他被带进这间审讯室已经十五分钟了,但审讯人员还没有进来。他知道这是一种常见的审讯技巧——让嫌疑人在一个封闭、孤立的环境中等待,消磨他的耐心,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在等待中产生焦虑和不安,从而在审讯开始时更容易屈服。
但陈让没有焦虑,没有不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门,呼吸均匀而稳定,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利用这段时间在脑海中复习了一遍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洞,每一个措辞都经得起推敲。
门终于被推开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走了进来,一个年纪稍长,大约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目光沉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和一个录音笔;另一个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人在陈让对面坐下,年纪稍长的那位将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录音键,然后宣读了一段标准的开场白,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案件编号。
宣读完毕后,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陈让,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和平静:“陈让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想就瑞麟集团中试生产线设备采购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向你宣读过你的权利义务。你是否清楚?”
陈让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清楚。”
“好。”那位警官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抬起头,继续问道,“你在公开信中承认,在设备供应商资质审查环节存在疏忽,未能严格按照集团规定的流程进行操作。请你详细描述一下,这个‘疏忽’具体指的是什么?”
陈让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中试生产线的设备采购,是由我主导的。在筛选供应商的过程中,我主要关注了技术参数和报价,对供应商的资质审查不够严格。有一家供应商提供了看似合格的文件,但我没有对这些文件进行深入的核实,就直接将这家供应商列入了候选名单。最终,这家供应商的设备被采购并安装到了中试生产线上。”
那位警官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继续问道:“这家供应商的名称是什么?”
“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
“你和这家供应商的负责人之间,有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或经济利益往来?”
“没有。我之前不认识这家公司的任何人,也没有从他们那里收取过任何形式的利益。”
那位警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他所说的话的真实性。然后他继续问道:“你在公开信中还说,你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和经济责任。你是否清楚,如果你所说的‘疏忽’被认定为违法行为,你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是什么?”
陈让看着那位警官,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如果我的行为被认定为违法,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位警官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刚才略有不同的、更加缓和的语气:“陈让先生,我们今天找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给你定罪,而是为了了解事实真相。我们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替任何人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
陈让看着那位警官,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那位警官问了很多问题,涵盖了设备采购的每一个环节,从供应商筛选到合同签订,从设备验收到安装调试,从付款流程到后续维护。陈让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清晰而一致的答复,没有前后矛盾,没有含糊其辞,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的回答与他在公开信中的表述完全吻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逻辑链条。
当审讯结束时,那位警官关掉了录音笔,站起身,看着陈让,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陈让先生,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你可以离开了。”
陈让站起身,向两位警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他沿着走廊向出口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线。他走到出口处,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出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