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提出的条件,在警方和检方内部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两个问题上:第一,让一个已经被初步定罪的嫌疑人与案件的关键人物见面,是否存在串供或销毁证据的风险?第二,陈让手中是否真的掌握着能够改变案件走向的关键证据,还是这只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或争取某种优势而编造的谎言?
经侦支队的马探长倾向于相信陈让。他在案情分析会上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从陈让在被审讯过程中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在说谎。他的认罪态度非常配合,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没有任何隐瞒和回避。如果他想拖延时间或编造谎言,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认罪之后再抛出这个条件。他完全可以一开始就用这个条件来和我们讨价还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从沈确提交的举报材料来看,陈让确实具备收集证据的能力和资源。他在加入瑞麟集团之前,确实在一家第三方调查机构工作过,有过相关的从业经验。因此,我认为,他手中掌握的证据,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检察院的那位检察官则持更加审慎的态度。他在会议上表示:“我同意马探长的部分观点,但我们需要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陈让抛出这个条件,可能是在为沈确争取时间,让她有机会销毁其他可能对她不利的证据。如果我们同意了他的条件,就等于给了他一个与沈确串通的机会。”
争论持续了两天。最终,在检察院的一位副检察长的亲自拍板下,陈让的条件被批准了。但会面被设置了严格的限制条件——会面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会面地点必须在警方的监控之下,会面期间必须有至少两名警官在场,双方不得交换任何实物物品,不得使用任何暗语或隐晦的表达方式。
会面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地点是市局总部的一间小型会客室,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台饮水机,天花板上安装着两台摄像头,分别对准了房间的两个不同角度。陈让先被带了进来,坐在长桌的一侧。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沈确在一位女警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威严,与她在集团总部主持会议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陈让注意到,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沈确在陈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两人隔着那张长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那两位警官站在房间的两个角落里,像是两尊不会说话的雕像,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沈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但带着一种只有陈让才能察觉到的细微颤抖:“听说你全认了。”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她已经做出某种决定时的笃定:“陈让,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多少人伤心吗?”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手伸进口袋里。站在角落里的两位警官立刻警觉地向前迈了一步,但陈让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沈确的面前。
“这个U盘里,有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更加笃定的分量,“里面有恒达机电与天域资本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有鸿鹄资本通过壳公司向恒达机电输送利益的证据,还有一些关于赵鼎坤和韩则鸣之间合作的聊天记录截图。”
沈确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U盘表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思考这个小小的装置将如何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然后她缓缓伸出手,将U盘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握住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
“从我决定实施这个计划的那天晚上开始。”陈让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仅仅靠我一个人认罪,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只有把这些藏在幕后的人揪出来,才能真正还瑞麟集团一个清白,才能真正还那三位受伤的工人师傅一个公道。”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握着手心里的U盘,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和坚硬的质感,像是在感受着他那颗为了她和集团而甘愿牺牲的心。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出最终决定时的笃定:“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会用好它们的。”
陈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介于释然和欣慰之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沈确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等我。”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
沈确转身,在女警官的陪同下,走出了会客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陈让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抛出了证据,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了沈确的手中。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证据发挥作用,等待真相浮出水面,等待正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