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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巧匠当堂拆寿匣,参军隔殿指疑踪

    医官替周起处理好了伤口,低声道:“伤处虽浅,毒却已入了肌理。眼下尚能支撑,只是这条胳膊须静养,毒性也还须另请人辨认。”

    周起试着提了提右肩,手臂像挂在别人身上似的,五指僵着,不听使唤。

    周起点点头,低低道了声:“有劳先生。”

    苏澈搬了张圈椅来,放在周起身侧。

    两名王府亲卫仍一左一右守着,并不退开。

    待医官将伤处查验记下,王府亲卫奉着萧衍的遗体,缓缓移往偏殿。

    不多时,卓岸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扁木匣。

    册子取来了。

    十数名巧匠围到案前,两人执册,余人动手,逐处拆验。

    卸下的机件依次排在铺好的白布上,每取一件,便照册核对一件。

    殿中静得只听得见机件落在布上的轻响。

    周起坐在椅中,眼睛落在那白布上。

    一名匠人卸下寿桃底座,将托座连着下头的机件一并捧了出来。

    周起扶住椅臂,站起身。

    身侧亲卫立即横臂拦住。

    “王爷。”周起看向萧瓒,“末将想近前看一看。”

    萧瓒略一颔首:“让他看。机件仍由匠人经手。”

    亲卫这才让开,随他走到案前。

    周起俯下身,沿着托座下的机件看了一遍。

    升降寿桃的用意,他自然知道。

    可几根细轴如何相接,底下那些零件各司何用,他却不能尽辨。

    “铁刺便是从这处射出来的。”周起指向碧叶托座下方,

    “劳烦将这一处拆开,照册子逐件核对。”

    掌事官点了点头,示意两名匠人近前。

    周起让开半步,仍站在案旁。

    旁处且不论,这一处必然动过手脚。

    拆开来看,总能找出不该有的东西。

    匠人将托座翻过来,小心卸下相接的机件,在白布上一件件排开。

    旁边执册之人循着条目,逐项念报,掌事官便拿起对应的零件验看。

    周起跟着默数。

    待最后一件放下,执册的匠人停了口。

    “这一处验完了。”掌事官道,“件数与册上相合,不多不少。”

    周起目光又沿着白布上的零件走了一遍:“可有漏拆的?”

    匠人捧起拆空的托座,转过来给他看:“都在这里了。”

    周起眉头渐渐拧紧。

    竟一件也没多。

    他原以为,添了害人的东西,数目便对不上。

    可眼前这些零件,竟各有各的条目。

    难不成,凶手只改了原有机括的装接,便能使它射出铁刺?

    近一个时辰过去,掌事官才停下手,回身叉手:

    “回千岁、世子,已验过的机件,形制、尺寸,俱与册上相合。那处藏有铁刺的机件,册上也有记载。”

    “如此说来,”陆勋接口道,“这东西原就造在匣里?”

    掌事官低下头:“下官只能验出匣中之物与册上相合。何时装入,却不敢妄言。”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萧冉身上。

    萧冉怔住了。

    “不可能。合拢之前,我亲自验过的!一件一件验的!一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方才还你一句我一句争着说话的几个人,此刻都收了声。

    “你们看我做甚?”

    萧冉退了半步,后背碰上案沿:“匣子合好的时候,我明明试过的!摇柄、机簧、钟磬,我都试过的!”

    陆勋抬起眼来,缓缓道:“世子。姐夫问你一句,世子年少,耳软心活,是不是听了周起那厮的蛊惑,才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萧冉几步抢到卫琮面前:“大姐夫!在云州你看过的!这寿匣合好那日,我当着你的面摇给你看的,起的是寿桃,响的是寿乐,它射不出铁刺的!你看过的,对不对?”

    卫琮扶住萧冉的胳膊,点头道:

    “确实。云州那日,世子合好寿匣,是当着我的面演示过的,我可以作证。”

    “那回到王府之后呢?”陆勋不紧不慢,

    “世子在云州合好,抬回雁雍,路上多少天,进了府又多少天?就不能再改动了吗?”

    卫琮张了张口:“这……”

    “陆勋!”萧冉一把甩开卫琮的手,转过身来,“你是何意?难道我会害父王吗?”

    “世子莫急。”孙奕从旁插了话,

    “二姐夫不是这个意思。世子没有去改动,不代表旁人不能改动。旁人......”他拖长了声,斜眼朝周起那边一瞥,“比如这位深谙机括的周千户。”

    “不可能!”萧冉胸口起伏,

    “寿匣一直锁在我院里的密室,周起如何动得!”

    “有可能!”

    殿门外一人高呼。

    周起抬眼望去,不是旁人,正是孙奕府上的参军,孙茂。

    “让他进来。”陆勋道。

    守门的亲卫千户长朝门口一摆手。

    孙茂整了整衣襟,昂头阔步进了大殿,朝上首叉手一躬。

    “你是何人?”萧瓒问。

    “回靖海王,下官华阳郡马府参军孙茂。”

    “你知道些什么?”

    “回千岁,下官并不是知道什么。”孙茂直起身,

    “只是前日下官在府中帮着张罗庆典,亲眼瞧见周起入了世子的东院。至于别的,下官不敢妄断,只是猜测,下官听闻这位周千户武艺了得,方才也听见了,他府上连一个婢女都能击败天狼的高手。这周起若是白日里摸清了世子院落的门户,或是探明了寿匣所藏的密室,深夜潜入,倒也不是不能。”

    “对!”扶风郡主站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那日周起就在冉儿院子里,正是十七叔你到府的那日。我去唤冉儿时亲眼瞧见他的。我同冉儿走后,他还立在廊下,不知道他何时走的。”

    周起心下倒有几分佩服。

    来雁雍不过三日,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竟都能叫他们翻出一番说辞,件件往他的罪名上添。

    那日他入世子东院,是萧冉亲口邀的。立在廊下,是萧冉临走时,也交代过让他自行出府。

    可这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叫人再问一句:世子邀你入府做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萧冉。

    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世子身旁的长随,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低了头小声道:

    “王爷,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萧瓒道。

    那长随得了准话,仍不敢抬头:

    “回王爷,那日周千户到了东院,世子曾让他试解过密室门上的铜轮字锁。周千户没费多少功夫,便解开了。只是......”

    他慌忙补了一句,“周千户确实未曾进去,门都没进。”

    萧冉抢上前去,一脚踹在他胯上。

    “狗东西!你如何看见的?”

    长随跌坐在地,连忙跪直了,哭丧着道:

    “世子息怒!小人也是为了帮世子洗脱嫌疑啊!那日小人就候在门口,虽不知他是如何解的,可那锁确实开了。,小人是亲眼瞧见的呀!”

    殿中又是一片低语。

    卫琮皱了皱眉,转向周起:“周千户,开锁一事,你须说个明白。”

    陆勋哼了一声:“这还有何可说,他军器局所造寿匣,世子合拢时确实射不出暗器,可稍作手脚便可改成暗器。周起利用与世子交好,探得密室位置,深夜潜入改装。寿匣便成了凶器。”

    周起脑中轰的一声。

    开锁是实。

    这事赖不得。

    可比开锁更要命的,是方才那一验。

    册子全对,暗刺却真真切切射了出来。

    这两件事,本不该同时成立。

    方才他亲眼看着匠人逐项核对,眼前的册子确实能与机件相合。

    可这册子,还是从云州带出来的那一本么?

    周起盯住案上的册页。

    雁雍这一本说不清,还有云州那一本。

    周起直起身来:“回王爷、世子。开锁一事,是实,可试锁归试锁,世子离开后,末将便出了王府并未逗留,城门守卫可作证。”

    “方才验匣,那册子,也被人动过手脚。我云州军器局另有一本底册,从打第一笔起便记在案,从未出过军器局的大门。取来与这册子核对,真假立见。”

    “既有底册,便取来核对。”苏澈接道,“王爷遇害,岂能凭几句猜测草草定案?”

    苏澈抬手指着长案。

    “千岁,世子,末将以为,这些机件、册页,须一并封存。王府亲卫照旧守殿,末将与三位郡马各留一队人同守,再请靖海王拨人作证。底册未到之前,谁也不得独自近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就这样办!”萧冉立时应道。

    萧瓒点了点头:“取底册,王府亲卫也派人同行。”

    苏澈这才转向殿门:“秦山!”

    “末将在。”

    “你带几个人留下,与诸位一同看守机件、册页。”苏澈略一停顿,“季长风!”

    “在。”

    “即刻带人回云州,向军器局调取底册,沿途不得耽搁!”

    殿外两人抱拳领命。

    亲卫千户也点出一人,命他随季长风同往。

    安排既定,萧瓒又唤过王府长史:“王兄遇害之事,即刻具文奏报朝廷,不得迟误。”

    长史上前请示奏折的名目用印,萧冉看了看萧瓒,点头应下。

    随后王府长史司传出号令:赴宴宾客逐一留下住处,分批送出内城,暂不得离开雁雍。凡经手寿匣的内侍、匠人与看守之人,仍留在府中候问。

    顾怡岚隔着人群望向周起,才要近前,便被亲卫拦住。

    长史司的人已来相请,她只得停住脚,随护送的侍卫出了王府,返回驿馆。

    周起被安置在偏院一间屋内。

    医官随行,门外有王府亲卫把守。

    苏澈另留了一名亲兵,获准在廊下相候。

    正殿里,长案上的机件与册页俱留原处。

    各方留下的人交相看守,谁也不看谁,谁也躲不开谁。

    周起在榻上坐下,闭上眼。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底册千万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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