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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缺失的数据

    第二百二十三章 缺失的数据

    周远花了两天时间,从档案系统里调出了近十年全国范围内“证据不足”或“建议了结”的腐败举报案卷宗编号。数据量比预想的还要大。周远整理出的表格有九千八百多个编号,分省、分年、分地区排列,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四十七页A4纸。周远打印了四份,一份给陈正华,一份给陆沉,一份留底,一份存档。

    陆沉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四十七页编号。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页上。陆沉没有翻页,陆沉只是盯着第一页的编号,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编号在陆沉脑子里自动展开——年份、地区、涉案人员、举报内容、调查结论。陆沉不需要调阅卷宗,卷宗已经在陆沉脑子里了。

    赵磊走过来,站在陆沉身后。赵磊看着那四十七页编号,眉头皱了起来。

    “陆沉同志,你打算怎么分析这些数据?九千八百多个案子,一个一个看?”

    陆沉没有抬头。“不是案子。是编号。”

    “编号能看出什么?”

    “编号能看出规律。某个地区,某一年,‘证据不足’的比例突然升高,说明什么?某个涉案人员,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地区,多次被举报但每次都‘证据不足’,说明什么?某个办案人,经手的案子‘证据不足’的比例远高于同行,说明什么?”

    赵磊愣了一下。赵磊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技术团队的分析思路是从数据中找异常——金额异常、时间异常、关系异常。陆沉的思路是从“没有数据”中找异常——那些本该被查出来的案子没有查出来,那些本该被追究的人没有被追究。缺失的数据,本身就是异常。

    赵磊沉默了片刻。“陆沉同志,你的意思是,‘证据不足’的比例本身,可以作为风险指标?”

    “可以。但不是唯一的。还要看时间分布、地域分布、人员分布。某个地区连续五年‘证据不足’比例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说明什么?某个办案人经手的案子‘证据不足’比例是同事的三倍,说明什么?这些问题,数据回答不了。但编号能回答。”

    赵磊看着那四十七页编号,突然觉得这些数字没有那么枯燥了。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个被掩埋的真相。赵磊以前只看到数据,现在赵磊看到了数据背后的人。

    “陆沉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九千八百个编号?手动标记?”

    “不需要标记。我脑子里有。”

    “你脑子里有九千八百个案子的全部信息?”

    “不是全部。是关联。哪些案子之间有关联,哪些案子指向同一个人,哪些案子的手法相似。这些,都在我脑子里。”

    赵磊没有再问。赵磊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但赵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四十七页编号上。赵磊突然想起自己刚毕业时读过的一篇论文,讲的是“负数据”的概念——那些不存在的数据,有时候比存在的数据更有价值。赵磊当时觉得那篇论文太抽象,现在赵磊看着陆沉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概念变得具体了。

    下午,技术团队召开例会。陈正华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项目进度报告。赵磊汇报了本周的工作——算法优化、数据清洗、接口调试。陈正华听完点了点头。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陆沉举手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陆沉很少在技术团队的例会上发言,每次发言都会引起争议。

    “陈组长,我申请调阅近二十年全国各地‘证据不足’的腐败举报案卷宗数据。”

    赵磊皱起眉头。“陆沉同志,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那些数据不是结构化数据,大部分是扫描件和图片,系统无法直接分析。而且,那些案子的结论是‘证据不足’,说明没有实质问题。把它们纳入系统,只会增加噪音。”

    陆沉看着赵磊。“赵磊同志,你说的‘噪音’,可能是金矿。”

    赵磊的表情有些僵硬。“金矿?陆沉同志,你的意思是,那些‘证据不足’的案子里藏着没有被发现的腐败?”

    “不是藏着。是被掩盖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显示屏前面。陆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2009年,林水县教育局案,证据不足。2015年,林水县专项资金审计异常案,证据不足。2024年,林水县教育局案,证据不足。三个案子,同一个地区,同一个领域,同一个手法,同一个结论——“证据不足”。显示屏上,陆沉用激光笔圈出了那三行字。

    “这不是噪音。这是信号。三次‘证据不足’,指向同一个腐败网络。郑维国、梁劲松、洪庆生、秦怀远。这些名字,你们都听说过。这些案子,就是天网平台应该预警但没有预警的。因为天网平台看不到‘证据不足’背后的东西。”

    赵磊沉默了片刻。“陆沉同志,你说得对。但这只是一个案例。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案例,就把九千八百个‘证据不足’的案子全部纳入系统。系统资源有限,处理这些非结构化数据的成本太高。”

    “不需要全部纳入。”陆沉说,“只需要纳入那些‘异常’的‘证据不足’。某个地区‘证据不足’比例异常高,某个办案人‘证据不足’比例异常高,某个涉案人多次被举报但每次都‘证据不足’。这些异常,不是噪音,是信号。”

    陈正华放下手中的笔。“陆沉同志,你说的‘异常’,怎么量化?”

    “用历史数据做对比。全国平均‘证据不足’比例是多少?各省平均是多少?各市平均是多少?偏离平均值两个标准差以上的,就是异常。”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可行。我们可以用统计学方法,计算每个地区、每个办案人的‘证据不足’比例偏离度。偏离度高的,系统自动标注为**险。”

    陆沉点了点头。“对。但这只是第一步。标注出异常,不代表找到了腐败。还需要人工复核——调阅卷宗,分析关联。”

    陈正华看着赵磊。“赵磊,你觉得呢?”

    赵磊想了想。“技术上可以实现。我们需要调阅近二十年的‘证据不足’案卷宗数据,建立偏离度模型。工作量不小,但可以做。”

    “需要多久?”

    “数据调阅和清洗,大概两周。模型开发和测试,大概一个月。”

    陈正华转向陆沉。“陆沉同志,你觉得呢?”

    “可以。但调阅数据的时候,不要只调电子版。纸质卷宗也要看。”

    赵磊皱起眉头。“纸质卷宗?全国各地的纸质卷宗?我们不可能全部调阅。”

    “不需要全部。只需要那些偏离度高的。偏离度高的地区、偏离度高的办案人、偏离度高的涉案人。他们的卷宗,需要调阅原件。”

    陈正华沉默了片刻。“好。就这么办。赵磊,你负责技术实现。陆沉,你负责方向判断。需要调阅的卷宗,你来指定。”

    陆沉点了点头。

    赵磊没有说话。赵磊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询“证据不足”案卷宗的数据接口。工作量很大——近二十年,全国各省,九千八百多个案子。光是数据清洗,就要花不少时间。但赵磊突然觉得,这个工作很有意义。赵磊以前只关注“存在”的数据,现在赵磊开始关注“缺失”的数据。缺失的数据里,藏着被掩盖的真相。

    傍晚,陆沉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四十七页编号。陆沉拿起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编号——2012-0347。某省某市,某国企改制案,举报人称国有资产被侵吞,调查结论“证据不足”。陆沉记得这个案子,不是因为陆沉看过卷宗,而是因为这个案子的手法跟秦怀远案一模一样。

    陆沉在编号旁边写下了两个字——“秦省”。

    不是秦怀远的秦,是秦省的秦。那个省份,陆沉从未去过,但陆沉知道那里藏着一条大鱼。那条鱼,比秦怀远大,比周远达大,跟赵正阳差不多大。陆沉还不知道那条鱼的名字,但陆沉知道那条鱼的编号——2012-0347。

    陆沉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办公室里黑了下来,只有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陆沉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陆沉走出大楼,北京的夜风很凉。陆沉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长安街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向远方。陆沉不知道那条河的尽头在哪里,但陆沉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是对的。缺失的数据不是空白,是密码。那些密码等着被破译。

    深潜者不会停止,因为深海没有尽头。

    (第二百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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