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比预计时间早了半个小时靠港。
船舷擦着码头岸壁的废旧轮胎稳稳停住,缆绳被水手甩出去套在系缆桩上,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就彻底稳住了。
码头上已经有几辆集装箱卡车在等着装货,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此起彼伏,夕阳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熔金似的橘红色。
宋蕊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货单和码头调度人员在核对装船顺序,声音利落干脆,和船上那些水手沟通起来带着一股常年跟码头打交道的熟稔劲。
陈霆靠在船舷栏杆上等着,没有催她,目光扫过码头停车场的方向,确认没有异常。
大约二十分钟后,宋蕊把最后一张单子签完,把签字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走过来拍了拍陈霆的肩膀:"走吧,大排档请你吃烤串。说好了的,六十万包全,你付钱。"
陈霆反应很快,偏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有理有据的反驳。
"不对吧宋总,是你请客,我只是蹭饭。六十万是保镖费,不是我的饭钱。"
"你的意思是让雇主请你吃饭,然后还要全程自己买单?"
"不是让,是商量。"
两人从码头侧门出去,沿着港口围墙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些老旧的两三层小楼,一楼开着各种小馆子,有卖杂货的、卖水煮海鲜的、卖盒饭的,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腥和热油爆炒的味道。
宋蕊径直走进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大排档,塑料桌椅沿着人行道摆了十来张,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宋蕊就咧开嘴笑,显然是个熟客。
两人挑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头顶的遮阳棚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宋蕊没看菜单,直接对老板喊了一声:"老周,老规矩,加一份烤生蚝和一盘椒盐皮皮虾,今天带朋友来的。"
老周答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方向吆喝了一嗓子,烧烤架上的炭火被风一吹,腾起一小股火星和烟雾。
宋蕊靠在塑料椅背上,把马尾辫解开重新扎了一下,整个人比之前在船上放松了不少。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下班之后才有的松弛感:"你这一身本事,是跟谁学的?"
陈霆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那种很便宜的茉莉花茶,但温度刚好,带着一股粗茶特有的苦香。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想怎么说比较省事:"我师姐教的。她救了我的命,然后教了我很多东西,医术、拳脚、风水、观人,什么都教,但什么都不让我叫她师父,只让叫师姐。"
宋蕊单手托腮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但又有分寸地停在安全的范围内,没有往深处追的意思:"那你师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姐啊。"陈霆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真实的弧度,"长得好看,说话不饶人,笑起来特别勾人,但正经起来吓死人。在山上的时候她管我管得很严,练功偷懒被她抓到,能追着我满山跑。"
宋蕊看着他笑的那个样子,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低头去掰桌上那碟花生米,嘴里说了一句:"那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挺好。"陈霆点了点头,"但我总得下山。山上待久了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一点牵挂。我师姐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牵挂,所以把我踹下来了。"
宋蕊掰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再问下去了。
她刚才偏头的时候注意到陈霆说"牵挂"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种惯常的插科打诨被压下去了很多,露出底下一点让人不太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她决定换一个话题。
"你跟孙家的梁子,打算怎么收场?孙远洋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一年交道,知道他什么脾气,他打输了一架,会连着打第二架第三架,直到把对方拖垮为止。"
"那就让他打。"
陈霆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每打一次就输一次,输到他自己撑不住为止。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打回去,是我把他跟三山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捅出去。只要他还在乎远洋船舶那几个字,他就会缩着手跟我谈。"
烤生蚝端上来了,蒜蓉和辣椒碎在蚝壳里滋滋冒着热气,香气直冲鼻尖。
老周又端了一大盘烤羊肉串过来,铁签子烫得还在冒烟。陈霆没客气,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嘴。
宋蕊看着他这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
她自己吃得慢,把生蚝肉从壳里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晾凉,嘴上随口说了一句:"那你那个师姐让你下山,就是为了让你查当年的事?"
陈霆咽下嘴里的肉,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需要时间来组织接下来的话,又像是在判断怎么说既不显得敷衍又不显得过于沉重。他最终说的是:"是为了让我重新学会活着,查那些事只是手段,活着才是目的。"
宋蕊听懂了。她没有接话,只是用签子轻轻拨了一下碟子里的生蚝肉,然后推到了陈霆面前,语气淡淡的,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这个不烫了,你先吃。"
陈霆看了她一眼,没有客气,把那碟生蚝肉端过来吃了。两人又聊了一些码头上的琐事,谁家的船延误了,哪个港口的费用又涨了,话题不深不浅,刚好压在吃饭聊天的正中央。
等桌上的签子摞了一小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大排档门口的红灯笼亮起来,把整条巷子映在一层暖融融的橘光里。
陈霆把最后一口烤馒头咽下去,放下签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忽然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越过宋蕊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大约十几米外巷口的一根电线杆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大排档的方向看,只是站在电线杆的阴影边缘,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霆收回视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桌上的空碟子里,语气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头,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宋总,你吃完了没?吃完了咱们该去逛逛消消食了。"
宋蕊顺着他的视线想回头看,陈霆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立刻就停住了动作,只是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站起身说了一句:"走吧,前面那条街有个卖糖水的,还挺不错。"
陈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顺手在桌上放了两张钞票压住。两人走出大排档,脚步不快不慢,和街上其他散步的人没什么区别。
巷口的电线杆旁边,那个人在陈霆和宋蕊走出大排档的同时就动了,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陈霆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轻轻碰了碰宋蕊的手腕,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不用回头。
宋蕊的手在他碰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步伐恢复了平稳,两人并肩转过巷口的拐角,消失在一排小卖部遮阳棚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