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管所的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
她翻着张韬递过去的证件,又抬头瞅了瞅沈秋雨怀里的媛媛,笔尖在纸上划拉。
“两室一厅,带自来水,独立卫生间。”她念叨着价钱,”六千八。”
张韬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柜台上,拆开,里头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女办事员的手停了一下。
这年头,来买房的,十个里头九个是先讲价,再分期,再拖欠。
眼前这个,一句价都没还,钱一次拿全了。
“数一下。”张韬说。
女办事员数完,把钱收进匣子里,拿出一张登记表,让张韬和沈秋雨都签了字。
盖章的时候,她抬头又看了沈秋雨一眼,那眼神在沈秋雨脸上多停了两秒。
沈秋雨被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然,往张韬那边靠了靠。
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女办事员忍不住开了口。
“这位大姐,你真是好福气。”
沈秋雨伸手接钥匙,指头有点抖。
“是。好福气。”
这两个字说出来,喉咙口有点堵。
半年前,她抱着媛媛在村口的土路上哭,想着这辈子怕是熬不出去了。
如今站在房管所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套两室一厅的钥匙。
这中间的落差,大得让人站不稳。
张韬看着她,笑得挺开心。
可这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说不清。
沈秋雨这半年吃的苦,他心里有一本账。
冷眼,委屈,吃剩饭穿旧衣,这些账,不是一套房子就能还完的。
但这是个开始。
他抱起媛媛,伸手牵住沈秋雨。
“走吧,咱们回厂子。”
……
回到五金厂,天已经擦黑了。
厂门口那间传达室,灯还亮着。
陈文华坐在传达室外头的石阶上,腿都麻了。
他起身活动了两下,又坐下。
四个钟头。
他这会儿是真明白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两个钟头,能把一个人的骨头熬软。
他这四个钟头,是把骨头熬透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子的响动,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陈文华抬头。
张韬推着车,沈秋雨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张韬怀里还抱着个女娃。
一家三口,踏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厂门口走。
陈文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站起来躲,脚底下却像是钉住了。
躲不掉了。
这四个钟头等下来,躲一下,前功尽弃。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脚步声近了,停下了。
陈文华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落在自己身上。
张韬没说话,他先转头对沈秋雨说了句什么。
“你带媛媛去食堂,先吃饭。”
沈秋雨的手在他手里松开,抱过媛媛,往厂里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文华,又赶紧收回去,加快了脚步。
脚步声渐渐远了。
传达室外头,只剩下张韬和陈文华两个人。
张韬走过来,在陈文华跟前站定。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
“什么事?”
陈文华抬起头。
这么久没见,张韬的脊背比从前更直了,更有底气了。
从前在供应站,陈文华看张韬,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支使的养子。
现在再看,那种感觉全变了。
陈文华喉咙动了动,没立刻开口。
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又响起来。
这话怎么开口,他在传达室这四个钟头里,反反复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这会儿人站在跟前,那些练好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张韬打量了他半晌,那眼底没什么波动。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厂里走。
陈文华僵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
他这一路小跑,腿都在打颤。
厂子里的机器声还没停,车间那头传来叮当的敲击
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下,张韬停住脚。
陈文华跟着停下,离他两步远,不敢再靠近。
沉默拖了几秒。
陈文华说道。
“我,我出来有一段时间了。我去了趟砖瓦厂,干了四天,搬砖。”
张韬没接话,只是听着。
“头一天手就磨破了。”陈文华的手不自觉地往兜里缩,“我咬着牙撑了四天,结果工头说我身子骨不行,结了十块钱让我走。”
“劳动局我也去了。”陈文华的话越说越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完了,”其他民营厂什么的,我都去了,都说我档案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这么久的憋闷,一点一点往外掏。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挪了一寸。
张韬站在那儿,没打断他,也没安慰他。
就那么听着,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这份平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文华发慌。
“所以呢。”张韬终于开口了,“你是想来五金厂?”
这句话砸下来,陈文华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张韬。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要拒还是要收。
“听说五金厂回村里招了不少年轻人。我……我以前也在村里待过,我也算那个村的人吧。”
“我想试试。”
张韬看着他,那眼神在陈文华身上停了两秒。
审视,不带一点温度。
陈文华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被这一眼盯得后背发紧,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供应站的柜台后面,张韬弯着腰给他递账本,他随手一扔的那种年月。
只不过这回,位置调了个个儿。
“你是那个村长大的。”张韬开口,“但你现在不是县城陈家的大少爷吗?”
这话砸下来,陈文华喉咙发紧。
“我现在不是了,我没地方可以去干活。”
“你没地方去。”张韬反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转身就走。
那背影一动,陈文华的脑子嗡地一声。
没地方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他太熟了。半年前那个雨夜,张韬跪在陈家楼下,求一夜的容身之地,他就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指扒着窗框,心里念叨的,也是同一句话。
那时候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
轮到自己站在门外头,才明白这八个字有多凉。
“张韬……”陈文华往前追了一步,“我,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