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芬腿一软,她拔腿就往山上跑,踩着碎石枯枝,脚底硌的得生疼也顾不上。
后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已经围了很多人。
是早起拾柴火的人最先发现的,一嗓子喊来了不少人。
春芬扒开人群冲进去,看见她娘静静躺在一块青石板上,面色灰白,脖颈上一道紫黑的勒痕刺得她眼前发黑。
娘的脚上没穿鞋,一双光脚露在裤腿外面,脚底板上全是血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她想起她娘连鞋都没顾上穿。
昨儿个还能晒太阳、跟人有说有笑,今儿个就咬着牙,赤着脚,一步一步捱上这山坡,走到这里。
春芬看着那些血口子,心口疼得像被人攥着拧——娘每走一步该多疼啊,可她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她该有多不舍,她知道娘是为了不拖累她们。
“娘——”春芬扑过去,把娘冰凉的身子搂进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昨天还好好的,你怎么就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赵二奶奶颤巍巍蹲下来,粗糙的手抚着春芬的背,“丫头别哭了,让你娘安心走吧……昨儿她坐门口跟我说话,笑着说身上松快了些,我还说天冷了可得添件衣裳,她点点头,笑得可好看了……谁知道那是……”
孙大勇听到消息跌跌撞撞赶到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几步外。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玉蛾,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咋……你咋这么傻……”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她还是听见了。听见他说“亲事”,知道那银子是拿闺女的终身换的,又听见他说“没法子”——她就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花了闺女的终身换来的药,吃了,身子好了两天,可拖垮了春芬一辈子。
趁着这两天能动了,咬着牙一步步走上后山。
都怪他,是他害了她啊。
“大勇啊!抬回去吧!”赵二奶奶颤颤的声音。
丁大虎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招呼着几个壮劳力搭手把春芬娘抬回了家。
春芬也不说话,端了温水,拿手巾一寸一寸替她娘擦身子,擦到脚底那些血口子时,她把那双脚抱在怀里,贴着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哭不出声了。
几个妹妹跪在一边哭着喊娘,可她们的娘再也醒不过来了,两岁的二蛋不知道他娘死了,拉着他娘的的手,喊她陪他玩。
夏芬扯过他的手抱着他“二蛋,娘死了,让她走的安心些吧!”说完忍不住又哭了。
春芬终于开口了“爹,还剩多少银子,给娘打一口棺材吧!”
孙大勇迟疑了,他也想给玉蛾打一口棺材,可那银子他不敢动,他怕赵家来要。
“爹,娘苦了一辈子了,总不能一卷草席裹出去吧!”在春芬的坚持下打了最便宜的棺材。
停灵三日,孙家的长辈倒是来了,皱着眉说横死的不能入祖坟,连摔盆都不让小辈沾手。
二蛋才两岁,什么也不懂,被姐姐抱着,懵懵懂懂看着灵堂里的白布。
最后选了村东一片坡地,背山面水,草草埋了。
下葬那天刮着秋风,坟头上压的黄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