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席茶会巧布局,两片布料探深浅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
云浅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起身去了书房。
陆怀瑾独自坐在花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场戏,要让云浅浅来唱。
他一个大男人,出面去跟女眷们打探消息,太扎眼。
但云浅浅不同。
她是云家的掌舵人,是刚刚经历过风波的女东家,她有充分的理由去结交人脉,去寻找新的商机。
这叫师出有名。
第二天一早,云浅浅就开始筹备茶会。
她让丫鬟们把别院西侧的花厅收拾出来。
花厅临水,窗外是一池残荷,秋风一起,倒有几分萧瑟的意境。
“把窗户都打开,”云浅浅吩咐,“让风吹进来,别闷着。”
丫鬟们应声照办。
她又亲自去厨房看了一眼,确认糕点和茶饮都已经备好。
“荷花酥要用临安带来的那批,馅料是莲蓉蛋黄的,别拿错了。”
“花茶用冷萃法,提前一个时辰泡好,加几片薄荷叶子,清凉爽口。”
“再备些干果蜜饯,不用太精致,随意些就好。”
小竹一一记下。
云浅浅回到房中,换了一身衣裳。
她挑了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淡金色的缠枝纹,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素雅端庄,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巳时刚过,客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苏娘子。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杏眼,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绸衫,头上插着几支金钗,走路时叮当作响。
苏娘子在京城商圈里是出了名的“百事通”,她家的香料铺子开了十几年,从宫里的采办太监到各府的管事婆子,她都能搭上话。
“云妹妹,恭喜恭喜!”苏娘子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声音爽利,“听说你家商号重新开张,姐姐我第一个来道贺!”
云浅浅迎上去,亲自挽着她的手臂:“苏姐姐能来,妹妹求之不得。
快里面请。“
苏娘子边走边打量四周:“哟,这别院收拾得真不错,比我那小院子气派多了。”
“哪里,都是些旧家具,凑合着用。”云浅浅谦虚道。
两人在花厅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苏娘子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馅料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子莲香。”她连声赞叹,“云妹妹,这是哪家的厨子做的?
手艺了得啊!“
“是家里从临安带来的老厨娘,”云浅浅微笑,“她家祖上是做御膳的,这荷花酥是祖传的方子。
苏姐姐喜欢,一会儿让厨娘教教您的丫鬟。“
“那可太好了!”苏娘子眉开眼笑。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绸缎庄的林太太和珠宝行的周太太联袂而来。
林太太四十来岁,瘦长脸,一双眼睛精明得很,她家绸缎庄在京城也算是老字号,跟不少官宦府上都有生意往来。
周太太稍年轻些,圆润富态,她家的珠宝铺子专做高档货色,宫里的娘娘们偶尔也会派人来挑几件首饰。
“云家妹妹,我们来迟了。”林太太进门便笑着说,语气亲切,却掩不住眼底的打量。
“不迟不迟,刚到。”云浅浅起身相迎,一一引到座位上。
丫鬟们添茶倒水,又端上几碟新鲜果子。
女眷们寒暄几句,话题渐渐热络起来。
苏娘子是个自来熟,三两句话就把气氛带起来了,东家长西家短,说得头头是道。
云浅浅只是含插一两句,不抢风头。
“对了,”林太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云浅浅,“云妹妹,听说前阵子你家商号出了点事?”
话一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苏娘子也停下了话头。
云浅浅神色不变,淡淡道:“一点误会,已经澄清了。
京兆府的钱赔罪,店铺和人都还回来了。“
“哎哟,那就好。”林太太松了口气,“我们做商贾的,最怕跟官府打交道,一个不小心就惹上麻烦。”
周太太也附和:“是啊,京城里头水深,能平安过关就是福气。”
苏娘子笑着这不正好说明云家妹妹有本事嘛!
换了别人,哪能全身而退?“
几人纷纷点头。
云浅浅顺势端起茶杯茶代酒:“承蒙各位姐姐关心,妹妹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好说好说。”众人举杯。
茶过三巡,云浅浅让人下茶点,换上那批展示用的云锦。
丫鬟们捧着几匹锦缎进来,在花厅中央的长案上一一展开。
阳光从洒进来,落在那些锦缎上,顿时流光溢彩。
林太太第一个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料子。
“这花色......”她直了,“是新出的?
我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从没见过这样的纹样。“
周太太也凑过来,拿起一角锦缎细细端详:“这针这配色,还有这光泽......云妹妹,这是你们云家自己织的?”
云浅浅点头:“是临安那边的老织坊出品,一共就这么几匹,带进京来给大家看看。”
苏娘子虽然做的是香料生意,对绸缎也有几分赏,她绕着长案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她赞叹道,“这样的料子,送进宫里都够格了。”
林太太闻言,看了苏娘子一眼。
苏娘子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送进宫里。
这几个字,意味深长。
云浅浅似乎没听出什么,只是笑了笑姐姐过奖了,我们小门小户,哪敢往宫里送东西。“
她说着,让小竹把云锦收起来,重新落座。
花了先前的轻松气氛。
女眷们聊了一阵子各自的生意经,说起最近市面上的行情,都感慨今年生意不好做。
“京开子的越来越多,利润越来越薄。”林太太摇头,“我那绸缎庄,现在光靠零售都撑不住子接些大单子。”
周太太也叹气:“珠宝行更难,京城里的贵人们眼光越来越高,普通的货色根本看不上眼。
娘子笑道:“你们二位还叫难?
我们卖香料的才是真苦,这年头连香料都卖不动了。“
云浅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
“各位姐姐,妹妹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太太和周太太对视一眼,都看向她道:“云妹妹但说无妨,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云浅浅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些。
“妹妹想着,商号重开之后,不能只守着原来的老路子。
这年头,正经生意难做,不如接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稳定但利薄的活计。“
“稳定但利薄?”林太太挑眉,“什么意思?”
“我听说,”云浅浅的声音更低了,“内务府那边,最近要处理一批废旧的宫廷织物。”
此言一出,花厅里顿时安静了。
苏娘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似笑非笑。
林太太和周太太则是一脸惊讶。
“宫廷织物?”周太太追问,“那可是宫里用过的东西,怎么流到外面来?”
“不是流出来,是宫里定期要清理的旧物。”云浅浅解释道,“那些织物穿旧了,或者破损了,赏赐不完的就堆在库房里。
时间一久,堆得太多,就要处理掉。“
林太太皱眉:“处理?怎么处理?”
“以前的做法,是烧掉,或者低价变卖。”云浅浅道,“但烧掉可惜,变卖又不好定价,毕竟那些料子都是好东西,只是旧了些。”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
“妹妹想着,云家在临安那边,有些处理旧料翻新的手艺。
那些旧织物拿回来,拆开,重新浆洗,再织补,有些还能用。
不能用的,也可以把丝线抽出来,重新染色,织成新的料子。“
苏娘子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云妹妹,”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是想接这门生意?”
云浅浅点头,神色坦然:“利薄是薄了些,但胜在稳定。
宫里每年都有旧物要处理,这是一条长久的路子。
而且......“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听说,这事儿归内务府的’废物库‘管。
那地方不起眼,管事的太监也好说话,不像其他司院那么难打交道。“
苏娘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云浅浅。
“云妹妹,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废物库的管事,确实是个好说话的人。”
“哦?”云浅浅露出好奇的神色,“苏姐姐认识?”
“谈不上认识,”苏娘子摆摆手,“只是听人说起过。
那小德子公公,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妥。
他在废物库当差一年多了,库里的旧物积压了不少,正愁没地方处置呢。“
林太太和周太太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苏娘子这是在主动透露消息?
“只是......”苏娘子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听说这位小德子公公,对新奇的香料特别感兴趣。”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口不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云浅浅心下了然。
苏娘子这是在点拨她。
小德子喜欢香料。
云家是做绸缎布料生意的,跟香料搭不上边。
但苏娘子是开香料铺的。
她这番话,既是卖人情,也是在暗示合作的可能。
“多谢苏姐姐指点。”云浅浅微微一笑,“妹妹记下了。”
苏娘子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茶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女眷们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临近午时,众人起身告辞。
云浅浅亲自送到门口,一一道别。
苏娘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转过身来。
“云妹妹,”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小德子身边有个小太监,叫小福子的,经常替他跑腿采买。
你要是想搭上这条线,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说完,她便笑着挥挥手,转身走了。
云浅浅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内院。
当天晚上,她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怀瑾。
陆怀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苏娘子这个人,”他开口,“消息灵通,人脉广,但她不会无缘无故帮人。”
云浅浅点头:“我也觉得她另有所图。”
“她图的,是那批废织物里的香料。”陆怀瑾一针见血,“宫里用的香料都是上品,即便是剩下的料头,市面上也买不到。
她帮我们牵线搭桥,日后这批香料的处置权,她自然要分一杯羹。“
“那我们......”
“给她。”陆怀瑾果断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点小利,跟她带来的消息比,不值一提。“
云浅浅应下。
陆怀瑾又道:“苏娘子提到小德子喜欢香料,这是个重要信息。
明日让翁一去准备一份奇楠香,不用太好,中等品相就行。“
“给小德子的?”
“对。”陆怀瑾点头,“先探探路,看他什么反应。”
第二天一早,翁一来了。
他刚接任京城分号的大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但听到陆怀瑾的吩咐,二话不说就去办了。
奇楠香是南洋进贡的珍品,市面上极少见,云家在临安的老客户手里有些存货,翁一托人连夜送来一份。
品相中等,但胜在正宗。
翁一把香料装在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里,亲自送去内务府附近的一家香料铺。
那铺子是苏娘子介绍的,掌柜的跟小德子身边的小福子有交情。
东西送出去,翁一便回来等消息。
没想到,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
当天下午,小福子就派人来云家商号“采购”香料。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机灵得很,嘴上说着要买几样普通的香料,眼睛却四处打量。
翁一亲自接待,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后堂喝茶。
小太监坐下来,先是夸了夸云家铺子的气派,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贵号想接一些内务府的活儿?”
翁一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小公公消息灵通。
我家东家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有门路。“
小太监笑了笑:“门路嘛,总是有的。
只是不知道贵号的手艺如何?
那些旧料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处理的。“
翁一立刻道:“我家在临安做了几十年绸缎生意,处理旧料是看家本领。
小公公若是不信,可以拿些样品来试试。“
小太监点点头,没再多说,买了几样香料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翁一就来汇报。
陆怀瑾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鱼,咬钩了。
小德子的急切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
废物库里的那批废织物,恐怕不只是“废料”那么简单。
那里面,藏着某些人急于销毁的东西。
而小德子,作为废物库的管事,很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
“让浅浅备两份礼。”陆怀瑾吩咐。
翁一一愣:“两份?”
“一份给小德子。”陆怀瑾道,“就用那盒奇楠香,正式送过去,算是见面礼。”
“另一份呢?”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淡。
“另一份,送给苏娘子。”他说,“就用那匹绝版的云锦。”
翁一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苏娘子送来的情报,值得这份厚礼。
“是,小的这就去办。”翁一应声退下。
陆怀瑾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小德子急着出手那批废料,说明他怕。
怕什么呢?
怕那批废料里的秘密被人发现。
而他陆怀瑾,就是要让小德子知道,云家对这批废料“很有兴趣”。
不是销毁,而是“翻新”。
一旦云家拿到这批废料,那些隐藏在旧织物里的秘密,就可能重见天日。
小德子会怎么做?
是乖乖配合,把东西交出来?
还是......急着销毁证据,提前动手?
陆怀瑾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管他怎么选,都已经入了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云浅浅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正是装着那盒奇楠香的。
“都准备好了。”她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桌上,“明日一早,让人送去内务府。”
陆怀瑾点头:“给苏娘子的呢?”
“已经让小竹送去了。”云浅浅道,“苏娘子收了礼,还让人捎话,说改日请我喝茶。”
“看来她很满意。”陆怀瑾笑了笑。
云浅浅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却有些凝重。
“怀瑾,”她开口,“我今日又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小德子......”
“怎么了?”
“他是废物库的管事没错,但他上任才一年多。”云浅浅压低声音,“在他之前,那个位置上的人姓张。”
陆怀瑾的动作一顿。
张公公。
周老先生招供的那个审问他的太监,提到过“张公公”。
而废物库一年前换掉了管事,新上任的就是小德子。
那个姓张的旧管事,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处置了。
处置。
这个词,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姓张的,”陆怀瑾问,“现在在哪里?”
云浅浅摇头:“不知道。
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只知道他被调走了。“
“调走?”
“是,说是调到皇庄上去当差。”云浅浅的声音更低,“可我让人去查,皇庄那边根本没这个人。”
陆怀瑾沉默了。
皇庄那边没有这个人。
那他去了哪里?
被灭口了?还是被关在某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小德子急着出手那批废料,”陆怀瑾缓缓开口,“也许不只是怕秘密暴露。”
云浅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也许,”陆怀瑾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他在怕那个姓张的前管事。”
“怕他?”
“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消失的人,不可怕。”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可怕的是,这个人可能还活着,而且知道当年的真相。”
云浅浅的脊背一凉。
她明白了。
小德子接任废物库管事,可能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一个陷阱。
他被推到这个位置上,要么是替人背锅,要么是被监视。
而那批废料,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所以我们抛出的诱饵,”云浅浅轻声道,“对他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陆怀瑾点头。
“如果他配合,把东西交出来,他就有可能脱身。”他说,“如果他不配合,或者背后有人逼他销毁证据......”
他没有说完。
但云浅浅已经懂了。
小德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而他们,就是要逼他做出选择。
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清晰。
云浅浅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明日送礼过去,”她背对着陆怀瑾,声音平静,“看他收不收。”
陆怀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如霜。
“他一定会收。”陆怀瑾说。
云浅浅转头看他。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声音很轻。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起了,带着秋天特有的萧瑟。
而更远的地方,内务府的废物库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里面堆满了陈年的旧物,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小德子坐在库房旁边的小院里,手里攥着一盒刚送来的奇楠香。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那个云家,怎么会盯上这堆废料?
是巧合,还是......
有人在背后指点?
他想起一年前,前任张公公被“调走”的那天晚上。
那天,张公公被人从库房里拖出来,嘴里塞着布条,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当时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上面的人找到他,让他接替张公公的位置。
“好好干,”那人说,“别学他。”
小德子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一旦出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出半点差错。
可现在,云家忽然冒出来,说要承包那批废料的处置......
这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查到了什么?
小德子攥紧手中的盒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必须做出选择。
配合云家,还是......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的更鼓又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沉闷,却像是敲在他心上。
小德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