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转身往回走。
雪又飘起来。
远处新学堂方向亮着灯,海伦停了扫盲班,但那几个私塾老先生还在上课。
孩子们读“天地玄黄”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在雪地里沉下去。
秦天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没认真看这块地方了。
厂房、教室、操场、烟囱。
砖是自家土窑烧的。木料是闭云关伐的。地基是二百个新兵挖的。
海伦说得对。
万一历史改不了,最后靠的,还是这些。
他抬脚往前走。
脑子里那卷旧报纸翻到一页空白。
还没印上字的空白。
秦天从海伦宿舍出来,没回自己屋。
他走到农机所车间门口,站了有一刻钟。
刘得贵蹲在墙角,烟抽完了,又卷一根,没敢吭声。
秦天脑子里那卷旧报纸翻得飞快。
海伦说得对。
他在凤城待太久,疏通关系、签协议、谈分成,这些事不是没用,但这些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情报是他自己跑,关系是他自己维,连西北铁路货栈陈绍堂那条线,都得他通过沃洛佳去催。
义父郭怀仁在凤城能替他挡一部分,但义父手里也没成体系情报网。
军事情报处赵正源处长是自己人,可军事情报处不是他秦天的,是西北军公器。用公器办私事,一次两次行,多了会露馅。
羽国有情报系统。北盟人有情报系统。西北军也有情报系统。
他秦天有什么?
一个陈绍堂。一个沃洛佳。一个刘福生在凤城帮着跑腿。
没了。
扫盲班开了四个月,新学堂第一批六十个孩子已经在学日耳曼尼亚语字母表,农机所枪管试制线下周要重开,他铺了教育、铺了工业、铺了屯垦。
唯独情报,还是小作坊。
秦天把烟点上。
“刘得贵。”
“在。”
“扫盲班毕业多少人了?”
刘得贵掰着指头算了算。
“第一批六十人,年前考试,五十三个及格。第二批正在学,月底考试。加起来,能识字看简单图纸,有小一百号人。”
“这一百号人里,谁脑子灵、嘴严、认得人多?”
刘得贵想了想。
“有几个。原来跟我蹲山头的弟兄,有个叫徐瞎子的,不是真瞎,一只眼不好使,但记性好,见过一面人,隔半年能认出来。还有个叫孙矮子,个字不高,能写能算,现在在农机所当学徒。还有个叫冯大巴掌,手大,人狠,但不爱说话,你让他盯人,他能蹲一天一夜不动窝。”
秦天弹掉烟灰。
“明天把这三个人叫到我办公室。”
“干啥?”
“考试。”
刘得贵愣了一下。
“又考?扫盲班不是考过了,”
“不一样。这次我亲自考。”
第二天一早。
徐瞎子、孙矮子、冯大巴掌三个人站在秦天办公室里,穿着干净军装,但站姿还是带着股匪气,有的歪着,有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秦天没让他们坐。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份凤城地图。一份绥安津口岸货场平面图。一份西北铁路凤城事务所建筑布局草图,这是刘福生三个月前画,粗糙,但主要通道和办公室位置标得清楚。
“徐瞎子。”
“到。”
“凤城大西门菜市场,每天早上几点开市?进出菜市场几条路?菜市场后门通哪条巷子?”
徐瞎子眨了眨那只没瞎眼。
“秦参谋,我没去过凤城。”
“我知道你没去过。猜。”
徐瞎子盯着桌上那份地图,想了半天。
“大西门,靠城墙根。菜市场要是正门朝大路,后门就得钻小巷子。这种菜市场一般天不亮就开市,菜贩子半夜赶车进城。进出,正门一条,后门一条,还有运泔水小偏门。后门通巷子,巷子应该往城墙根拐,那头有粪车走,味儿冲,但巡逻少。”
秦天没说话。
孙矮子和冯大巴掌对视了一眼。
秦天把凤城地图推到徐瞎子面前。
“自己看。”
徐胡子翻开地图,找了半天。
大西门菜市场,正门朝东大街,后门通柳条巷,柳条巷往北拐进城墙根粪场。偏门在菜市场南墙,挨着个铁匠铺。
三处出入口。
跟他猜一模一样。
秦天把地图收回来。
“你以前干过探子?”
“没干过。但我在山上蹲了六年,下山踩点全靠猜。猜错了,脑袋搬家。猜多了就准了。”
秦天转向孙矮子。
“你。绥安津货场有北盟关员、大周关员、西北铁路职员、地方搬运工。四方人互相不认识,但都盯着同一批货。我要你混进去当搬运工,三天内摸清货场换班时间,你怎么干?”
孙矮子想了想。
“先不带东西进去。空手。第一天蹲货场门口看,谁几点来、几点走、抽烟歇多久。第二天挑个最忙时辰混进去,装哑巴。搬运工不讲话没人注意。第三天给管搬运工头塞包烟,套他话,换班表他肯定有。”
“你凭什么觉得货场门口蹲一天没人赶你?”
“绥安津货场门口有等活儿散工。我蹲散工堆里,谁也分不清。”
秦天把绥安津货场平面图推过去。
“画出换班岗亭位置。”
孙矮子看了看图纸,用手指点了三处。
“大门一个。货场中间一个。铁路装卸线尽头一个。”
全对。
秦天看着他。
“你在农机所学什么?”
“铣床。”
“先别学了。跟我干。”
孙矮子嘴动了动,没敢问“干什么”,点了点头。
秦天最后看冯大巴掌。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手大,肩膀宽,站姿像个木桩子。
“冯大巴掌。”
“嗯。”
“让你盯个人,在凤城跟五天。不认识这人,不知道他住哪,只知道他每隔三天去一趟西北铁路凤城事务所。你怎么跟?”
冯大巴掌沉默了一会儿。
“西北铁路门口有茶馆吧?”
“有。对街就是。”
“坐茶馆。点壶茶。他进去我等。他出来我跟。头两天不跟到他家,只跟到换车地方。第三天跟到巷子口。第四天跟到门。第五天,知道他家在哪了,换地方盯。”
“为什么头两天不跟到家?”
“怕他反跟踪。西北铁路出来人,警惕性高。跟紧了他回头,我曝露。头两天让他先习惯我脸。第三天他看我眼熟了,以为我是附近住户,防备就松。”
秦天把烟点上。
“你以前在山寨干什么?”
“盯肉票家属。跟过最久一个,二十一天。”
“肉票家属最后给钱了吗?”
“给了。他家老爷子我把底细摸透了,连他家儿媳妇什么时候回娘家都摸清。不给钱,儿媳妇路上出事。”
秦天把西北铁路凤城事务所建筑布局草图推到冯大巴掌面前。
“这份图,你拿回去看。三天后背下来。然后烧掉。”
冯大巴掌接过图,没看,揣进怀里。
秦天把烟掐灭。
“你们三个,从今天起,不在农机所也不在刘得贵营里。直接找我。扫盲班第二批学员里有你们认识吗,嘴严、机灵、能认人,各推荐两个,名单明天给我。”
“是。”
三个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