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科一位工作人员此时轻步走到台上，将一个水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替他打开话筒，调整了一下话筒距离，宋玉则是翻开文件夹，轻咳一声，头也不抬地说：“同志们，我待会还有事，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直接说下周咱们需要落实的三个重点任务，第一，接待省政府检查组，综合科牵头，有问题吗？”
他说完之后，目光直接落在陈彬身上。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跟着转过去。
陈彬正出神，猛然对上那道视线，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没……没问题！”
他的声音之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议室里，许多人暗暗摇头。
老陈啊老陈，宋主任进市府办第一天就是你带的。
如今一个坐主位，一个连回话都磕巴。
这人生际遇之不同，让人不禁唏嘘。
主位上。
那个消瘦的年轻人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宋玉想起了曾几何时。
那是某个上午，他攥着一纸调令，站在忙碌的市府办门前，茫然无措。
是这个叫陈彬的中年人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宋是吧？走，我带你去见林市长。”
没有那句话，没有那只手，就没有今天的宋玉。
他收回思绪。
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连回话都谨小慎微的老科长，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笑，而是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陈科长，请坐。”
他抬手示意，语气让所有人都愣了，“都是自家人，循例开会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满室哗然。
这个从不在会上流露情绪的宋主任，竟然当众给陈彬撑腰。
而陈彬缓缓坐下时，眼眶有些发酸。
他明白，宋玉那句话，是在告诉所有人......
只要我在府办一天，他的位置，谁都动不了。
宋玉低下头，继续说：“再说第二项任务，政报定稿，秘书科负责，有问题吗？”
他抬眼，目光落在王敏身上。
王敏笑意盈盈地站起来，轻声说：“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宋玉笑了。
“王科长请坐吧，我说了，咱们自家人开会，不用站起来回答。”
宋玉语气真挚又温柔，台下坐着的一百多号人同时笑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件事……”
宋玉说着话，从文件夹里取出两份白头文件。
“咱们第三件事，是关于咱们自己内部的岗位调整。”
他说到这里，轻咳了一声。
“综合科张晴同志，调整岗位至人事科，临时负责副科长的相关工作。至于正式任命，要等.......组织部的文件下来。”
他说这番话时语速特别快，也没有抬头，好像生怕和张晴目光对视一样。
张晴顿时惊呆了。
她先是愣了几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身边的同事推她，她才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心花怒发地说：“谢谢宋主任。”
“散会！”
整场会议不过二十分钟。
宋玉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却像绷紧的弓弦，让所有人神经都拉满。没有一句废话，没有被浪费的一秒钟。
这就是宋玉的风格。
他最烦那种天天动不动就开会开会的领导，然后在台上叽里咕噜一大堆，讲的全是屁话。
那种领导，就是尸位素餐的典型。
一天天的，看起来超级忙，其实啥正事不干。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出了大会议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会议室里才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整场例会，从开始到现在。
才刚刚过去31分钟。
这是宋玉主持市府办工作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张晴应付着四面八方，前来恭喜道贺的同事，心里却甜丝丝的，面颊酡红，像喝了二斤似的。
有人可能会说，不就是个副科长嘛，至于嘛？
实则不然。
你别看张晴这个小小的副科长，要知道，这可是市府办的副科长。
含权量之大，就是给个区县局办正科实职都不换。
宋玉在回去的路上，打电话给王敏。
“宋书记.......”
宋玉笑了，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王敏，别人都叫我主任，为什么你却叫我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因为我要跟大家有所区别。”
宋玉摸了摸鼻子，正色说：“准备车辆，陪我去一趟江大。”
十分钟后，宋玉坐进车里，王敏先吩咐司机开车，然后转头问宋玉道：“宋书记，去江大做什么？”
宋玉想起刘江说的话，故作神秘的一笑。
“去请一位高人出山。”
王敏懵了.......
黑色公务轿车缓缓停在江城大学正门外侧，宋玉与王敏并肩下车。
校门不算奢华恢弘，却自有沉静厚重的气韵。
浅灰色石材砌筑的门楼古朴大方，正中镌刻着 “江城大学” 四个深铜色大字。
“宋书记，要不要给他们院长打个电话？”
宋玉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给刘江打了个电话，问清楚那个人所在的教学楼，然后径直走进校门。
校门口有学生老师进进出出的，门卫并未阻拦。
进来之后，主路两侧分立两排高大香樟，枝叶层层交织，前方一个标志性建筑，立着一方青石刻校赋，主干道平整干净，两侧有序摆放木质读书长椅，沿路排布着石刻名人语录。
根据刘江说的，二人走进一栋老式的教学楼，这栋教学楼的外墙虽有岁月痕迹，进来后却是窗明几净，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学术气息。
王敏跟着宋玉来到教学楼的三楼，然而却没有学生在上课，宋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转头对王敏说：“坐着等会吧，等着学生们上课。”
话音未落，宋玉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台阶上，动作自然得就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王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台阶。
因为常年被踩踏，边缘早已磨得发亮。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熨烫笔挺的西装短裙，刚到膝盖，蹬着一双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
站着吧，脚疼腿酸。
坐下吧，尴尬.......
她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