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曲繁枝心头松快了些,回过头,一声“陆濯”卡在了喉咙口,她想要唤的那人已是靠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不由失笑,看来,真是太累了啊!行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日才有力气继续前行啊!
陆濯实在是太累了,睡得沉,待得意识慢慢清醒时,只觉得浑身都酸痛。他才反应过来昨夜竟是伏在案上就睡着了,彼时他好像还正在和曲繁枝说话呢。曲繁枝……
他骤然睁开眼来,眼神却是蓦地僵住。
他心里默念着名字的那人就趴在离他不过寸许的地方,亦是睡着。脸枕着交叠的双臂,半边脸颊被衣袖压出一道浅红的褶痕,浓密的眼睫毛在眼下垂下一道暗色的影,恍若敛了翅的蝶,安心地栖息在那儿。
陆濯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紧,她竟也睡在这儿,难怪梦中也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恍似雨后栀子的草木清香。
怎么就能睡得这般……这般香甜?陆濯心中一时盈满懊恼,只觉得周身都被她身上的气息浸润笼罩,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半边胳膊早已麻得没了知觉,脖颈更是僵硬得厉害,恰在这时,风自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面前案卷哗啦作响,她皱了皱眉,却未醒,偏那些散落的纸页也是被风吹了起来。陆濯伸手想要去压住,谁知一动,胳膊和脖颈就是针刺一般的疼,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顿住动作。那一息的停顿,便是晚了,窗户彻底被风吹开,那些纸页被吹得扬起,在房内四散乱飞。
而曲繁枝终于被那些响动惊醒,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着,缓缓抬起惺忪的睡眼。
晨光从洞开的窗户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将她与他,都笼罩在了那层细碎如金箔的光晕中。隔着翻飞的纸页,她愣愣看着他,他亦怔怔望着她。
“这是怎么了?”门口骤然传来一声问,将房内的一切惊醒。姜雩脸上有些困惑,一壁问着,一壁踏进了门槛。
陆濯抬起手摩挲了一下鼻尖,喉间似有些发痒地咳咳了两声道,“昨夜忘记关窗了,风大……”
曲繁枝已经蹲下身去,将那些被吹落在地上的纸页一一捡起。
姜雩也进来帮忙,一壁帮着捡拾纸页,一壁问道,“你们昨夜就在这儿睡的?”
陆濯和曲繁枝都是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目光一触及,又瞬间移开。
“啊?那个……昨天太累了,一个不小心就睡着了……我这脖子疼得厉害,我去找一下冯老给我看看,冯老——”陆濯有些语无伦次地一壁说着,一壁已是冲了出去。
“今日阿濯是怎么了?怎的有些怪怪的?”姜雩狐疑地蹙起眉梢。
冯老是大理寺的……仵作,看死人,也看活人。他有一手专治跌打损伤的家传本事,大理寺的差役出去办差时,难免被伤到,多是找他看的,也不必付什么诊金,偶尔请他喝回好酒,吃两个好菜,都是情意。
可冯老住的地方跟这儿还隔着两个院子,这么大老远的喊,阿濯也不嫌累?
“谁啊?谁怪怪的?”走到门口的李绪刚听到这么一句,登时两眼放光,冲进来便是急声问道。
姜雩懒得搭理他,将手上刚捡起来的纸页都往他手里一塞,“整理一下!”然后将曲繁枝手里的也拿过去,一并塞给他,就是挽了曲繁枝的手道,“走吧!刚刚十一郎买了不少朝食,你也知道,这大理寺的人抢起吃食来可凶,去晚了可就没了。”说罢,已是将人拉着走了,今日的曲繁枝也是格外乖巧,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倒是半句话都未曾说过。
李绪看着自己手里突然被塞来的一堆纸页头疼了一下,冲着两人的背影道,“给我留点儿啊!好歹花的是我的铜钱……”
孙满仓那头的消息来的比陆濯预想得要快。
“孙满仓今日告了假,说是他家老娘骤然生了急病,也请了大夫来看过……可下晌,却请了好些道士法师的,说要给他老娘做法事……”
“他哪儿是给他老娘做什么法事,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怕'蛾妖'报复,所以请了这些道士法师的保护他呢!”曲繁枝哼声,转头一瞥陆濯道,“看来你昨日说的话是真吓到了他。”
“还不够啊!”陆濯叹了一声,“至少还没有吓到他失去理智,否则,找什么道士法师的,哪儿有找我的好?他可是个聪明人,定然权衡过,尚心存侥幸呢,既想保命,也想守住那个让他升官发财的秘密。”
“那现在怎么办?”姜雩微微攒眉道。
“时机未到,再等等吧!待得时机到了,咱们再加把火,定能撬开他的嘴!”陆濯的笑带着两分胜券在握的笃定,让人莫名信服,哪怕不知他所谓的时机,还要等多久。
孙满仓已经告假在家第五日了,拿来当借口的他老娘身体康健着,反倒是他,在告假的第二日就是病了,他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里神神叨叨。宅子大门紧锁,他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符纸都贴了个遍,门槛下、窗台边、灶膛里,连书房的笔洗底下都压了一道朱砂黄符。可道士们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说不出府上到底有什么,只含糊地讲“大人惊悸过度,需静养“。
静养。他如何静养?每闭眼,就看见那面墙。
入夜后,他将自己关在正堂,三盏油灯燃得通明,照得四壁雪亮。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悬的铜镜叮当作响,像有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敲。他攥着那枚旧坊正铜印,坐在胡床里,盯着门缝,眼都不敢眨。
然后,灯突然就暗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那光自己收拢了,一寸一寸缩回灯芯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亮吸走了。满室昏暗中,只剩墙角一豆微光,青碧色的,幽幽地浮着。那光在墙上投出一道影——极淡、极轻,像一个蜷缩的人形,贴在灰壁上,慢慢舒展四肢,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得以直起身来。
孙满仓牙关打战,想喊人,喉间却像被塞了湿棉花。那影子从墙上剥落下来,立在地上,又矮又小,歪着头看他,像是个还未长成的半大孩子。
他喉咙里终于发出嗬嗬的声响,想爬起来逃,却没有力气,只能瘫软在胡床里。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灰雾,低低地盘旋在梁下,灰扑扑的,像千万片细碎的灰烬搅在一起。那团雾缓缓散开,化作无数只蛾形的阴影,翅面翕动无声,停在他四周的器物上——案角、灯盏、笔架、他手边那卷没抄完的公文。每一只都只是模糊的轮廓,可他总觉得那翅面上有什么纹路在蠕动,一圈一圈的,像是干涸后又被水浸开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