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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咎由自取

    韩承安的一张脸再无分毫血色。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首《行路难》,开篇写富贵而不淫,承转写困顿而不馁,末了以长风破浪收束全篇。

    气魄之大,胸襟之阔,用典之切,章法之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这样的诗,莫说他父亲韩守正只是江南东路转运使,便是当朝大学士,也绝不敢冒认!

    如果韩承安敢说“这首诗也是我父亲买的集子里的”,消息传回宣州,他父亲也不敢认。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太好了。

    一首《石灰吟》,一首《行路难》,一首气节凛然,一首气魄沉雄,莫说放眼当世,便是数遍历朝,也找不出几首来。

    这样的诗,只要写出来,哪怕只是籍籍无名之辈,也不可能埋没在一本无名诗集之中,必然是在文人之间传唱。

    便是韩守正昧着良心说这是集子里的,传到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必然是一纸弹劾,骂韩守正一个因私废公。

    倘若早知道这样,他绝对不敢以此来设计苏哲。

    只是,他真的想不到,一个推车卖冰的破落户赘婿,竟然能有这般才学!

    “韩公子,怎地忽然不说话了?”苏哲看着他的样子,嘲弄的笑了笑后,转身向着顾文渊拱手施礼,道:“山长,大人,学生的话尽在这二首诗里,已是问完了!”

    顾文渊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着刘秉正道:“刘知府,这两首诗,比之《咏酥》如何?”

    刘秉正不假思索道:“远胜之。”

    “比之《青松》如何?”

    “亦胜之。”

    “比之《卖冰歌》呢?”

    刘秉正还是不假思索答道:“亦胜之。”

    “不错!远胜无数!便是拍马也难及!”顾文渊微微颔首,轻笑道:“此诗若真是抄的,那被抄之人早已名动天下!你也好,老夫也好,便是远在宣州的韩大人也罢,岂会不知?”

    “山长所言甚是!”刘秉正点了点头,坦然认可了这话。

    他不需要再问了。

    事情已是清晰无比。

    所谓抄袭,所谓集子,皆是一派胡言,皆是抹黑苏哲。

    这样的诗出来,韩守正便是再疼爱韩承安,又岂敢昧着良心说这般的诗是抄来的?

    倘若韩守正敢说这样的话,他刘秉正便第一个参韩守正一本因私废公,其心可诛!

    场所有人的眼中也都露出明悟之色。

    韩守正若是真买过那本诗集,怎会只记得《咏酥》《青松》这些寻常之作,却不记得这两首足以名垂千古的《石灰吟》和《行路难》?

    而这样的诗,又怎么可能会屈居在一个不知名的集子里?

    只怕便是写出来不多时,就要传唱天下,人尽皆知!

    “韩公子,苏哲的话问完了,现在该轮到我这位世伯问问你了。”这时候,刘秉正冷眼看着韩承安,淡淡道:“令尊那本诗集里,到底有没有这两首诗?或者说,令尊到底有没有来江宁买过那本所谓的诗集?”

    这一刻,刘秉正对韩承安憎恶到了极点。

    要知道,韩承安是在利用他攻讦苏哲,给苏哲扣一顶文贼、文抄公的大帽子。

    此事倘若传扬出去,他刘秉正岂不是成了为虎作伥?

    此刻,他自然要好好的质问一番韩承安,跟此人彻底切割开来,免得沾了脏污。

    “我……我……”韩承安嘴唇翕动,额头冷汗涔涔,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方才那般能言善辩,如今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刘秉正眉头微皱,继续呵斥道。

    韩承安低下头,再不敢多发一言。

    “你不说,那便由本府来替你说!”刘秉正见状,冷哼一声,沉然道:“今日之事,乃是你因嫉生恨,勾结出一群人来抹黑陷害苏哲!只是,你未曾想到苏哲文采如此出众,竟然能在此刻写出这样两首千古绝唱,让你辩无可辩,是也不是?!”

    韩承安脸色煞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身体都忍不住有些摇摇晃晃。

    “你既不说,那便是本府说对了!”刘秉正盯着他,声音愈发凌厉:“本府在江宁为官多年,自问持身中正,从不徇私枉法!你父亲韩守正身为江南东路转运使,本该为朝廷选拔贤才、整肃士风。可你却借你父亲之名,捏造伪证,迷惑本府,妄图借本府之手构陷同侪,妄图毁人前程!你可知此等行径,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本府,看待你父亲?”

    “世人必然会说我江南东路官吏沆瀣一气,欺压良善,打压有才之士!”

    韩承安听到这话,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惶恐难安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

    “你不必辩解!”刘秉正一摆手,冷声道:“本府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我会亲笔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你父亲,问一问他韩守正,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在苏氏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若他说有,本府便上奏一封,请陛下查勘天下有才之士,看是否能再找到一本这样的集子!本府倒要看看,韩转运使打算如何给江宁士林一个交代!”

    韩承安听到“修书一封”四个字,整个人如坠冰窖,再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父亲能怎么交代?

    难道要他父亲亲笔回信,说“我儿子是胡说的,我根本没买过什么诗集”?

    还是昧着良心说“确有其事”,然后被这两首《石灰吟》和《行路难》架在火上烤,被御史弹劾,被天下士林耻笑?

    无论怎么选,都是在把他父亲往火坑里推。

    而这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

    这时候,刘秉正不再看他,转头将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冷冷道:“葛夫人,你方才说,亲眼见过韩大人去苏家书铺买书,本府现在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是亲眼所见么?若你说是,那我便寻人来让你画押!倘若日后韩转运使说不曾有过此事!”

    “待到那时,你便是欺瞒本府!三木之下,真相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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