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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疫病

    本以为只是劳碌所致,歇息几日便能好转,却没想到,情况一日比一日糟。

    元翘的底子不算差,幼时也是常帮着家里做活的,粗养着的孩子,总是皮实些,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喝两剂药便过去了,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次日晨,元翘不但没退热,反而烧得更凶了。

    余白来诊脉时,发现她的脉象比昨日更急,面色潮红不退,舌苔黄厚,口干咽痛,咳嗽也加剧了,偶尔还能咳出带血丝的痰来。

    元翘起初还能坐着吃些东西,今日也没了力气,说话的动静似猫儿一般。

    余白见她这幅模样,心不禁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没说什么,只是先换了一个药方,又嘱咐晴山多给元翘喂些水,用温水擦几遍身,屋里也多熏几回。

    可到了下午,元翘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开始出现胸闷气短,呼吸变得急促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着什么,人也晕晕乎乎,不太清醒。

    余白坐不住了,连忙请来了沈大夫给元翘重新号脉。

    二人一同讨论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大夫便脸色凝重地让人将晴山、王虎和赵七都叫到了廊下。

    “是疫病。”沈大夫开门见山,声音沉重,“不是普通的伤风,是疫病。”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晴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虎猛地站了起来,惊愕不已:“怎么可能?!咱们每日都喝预防的药,屋子也都用艾草熏过了,夫人这里更是半点不敢马虎,咱们都没事,怎么偏偏夫人就……”

    “不是做足了防备,便一定不会染病。”

    沈大夫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疫病这东西,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一个疏忽。夫人连日操劳,身子本就亏虚,阳气比常人要弱,碰上病气重的,便容易中招。”

    赵七站在廊柱旁,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前日傍晚,有一对母子从城外来,那孩子病得很重,夫人刚好在前院领着我们盘点药材,见那孩子可怜,便亲自端了一碗热水过去,又领着他们入内看诊。我当时忙着搬箱子,想着只是件小事,也不会有威胁,便没有上前搭把手,如今想来,恐怕是那时染上的。”

    他说完,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面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责。

    所有人听完,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元翘的性子。她心软,看到病人,尤其是孩子,总是忍不住要多关照几分。她总觉得,自己多做些,别人便能少受些苦,多一分活路。

    可这一次,她却害了自己。

    “那对母子呢?”晴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安置在城西的隔离棚里了。”余白道,“孩子昏迷了两天,眼下情况已经稳定了,孩子的母亲也没事。”

    赵七垂着脑袋没说话,可心里,却将此事拎出来反复咀嚼。

    若是当时他拦一拦夫人,便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晴山站在门口,背对着众人,脸色亦是难看。

    自离京起,她便贴身护卫元翘,本该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可她当时正和追风破月他们在县衙,不在元翘身边。

    若是她在,她一定会拦住元翘,不让她靠近那个孩子,至少,也该先做些防范。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今这情形,可不是自责的时候。”

    沈大夫扫了众人一眼,拐杖点在地上,“当务之急,是要将夫人的病治好。小余,你随我来,我们重新拟一个方子,如今夫人的病症才刚开始,好好用药,应当无大碍。”

    余白点了点头,跟着沈大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元翘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有时候热度退下去一些,人也清醒几分,能喝下半碗粥,同大家说几句话。

    可有时候,热度又会重新升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或是低声抽泣。

    晴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每日尽心照料,眼睛熬得通红,显然是累极了,可无论余白怎么劝,她都不肯去休息。

    其余人倒是各司其职,兴平县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疫病得到控制,染病的人越来越少,痊愈的百姓越来越多。污浊之物早被清理干净了,该修缮的堤坝、工事也补得七七八八,城中的商铺陆续重新开张,街头巷尾又有了叫卖声和谈笑声,那些被暴雨冲毁的房屋和道路,也在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下,一点点恢复了原貌。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种表面的平和,是靠着一根细细的绳索维系着的。

    绳索的一端,捆着被囚禁在暗格里的郑文斌;另一端,则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元翘。

    一旦其中任何一端出了问题,这根绳索就会断裂,整个兴平县的局面就会瞬间崩塌。

    郑文斌被关了这些天,虽然表面上屈服了,一道道政令规规矩矩地往下发,可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在兴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是让他找到机会翻盘,后果不堪设想。

    而元翘的病,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她若是能好起来,一切好说;她若是好不起来……

    没有人敢往下想。

    他们本就是来寻太子殿下的,如今却在此耽搁这么久,倘若元翘还折在这里,他们如何回去向皇后娘娘交代?

    众人压着满腹心事,只等着元翘的病好转,可夜里,元翘的病情却忽然急剧恶化。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余白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用了好几次药,才勉强将她的咳嗽压下去,可高热却怎么也退不了,整个人烫得像是要熟了。

    余白不断给她擦身子,喂药,针灸,却始终不见成效,沈大夫来看了一回,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般情况,恐怕有些不好。”

    他说的委婉,可众人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晴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元翘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底的担忧却满得要溢出来。

    此行虽是为救太子殿下而来,可他们从入兴平县时起,便被这片地界绊住了脚。

    太子虽重,却重不过黎民百姓。

    元翘做得没错。

    可在她询问元翘是否要离开的时候,元翘却放弃了最好的机会,毅然决然留下来,若是她自私一些,也不会染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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