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沉默地望着屋内那盏摇曳的灯火,脑海中飞速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太子殿下在南都,安然无恙。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们一路南下,本就是为了寻找太子殿下的下落,如今太子殿下就在南都,距离兴平不过两日的路程,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承徽如今这情况……
晴山心中有些发慌,也觉得蹊跷。
太子殿下既然安然无恙,为何不派人回京报信?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和皇后、满朝文武皆为殿下担忧,险些酿成大祸,兴平县更是险些变成人间炼狱。
若这是殿下的谋划,那这出戏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
何况,承徽还因此染了病。
晴山转身走进屋内,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元翘的额头,依然是滚烫的,烫得灼手。
元翘的呼吸比白天更加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偶尔还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晴山几乎要以为她已经……
她闭了闭眼,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了下去。
“追风。”她唤道。
追风应声而入:“在。”
“既然殿下无恙,你即刻去一趟南都,找墨书大人汇报此间事。”晴山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就说夫人病重,需要更好的大夫和药材,恳请殿下派人援手。”
追风有些担忧,“咱们一路出来派了多少人去打探,皆是一无所获,若属下寻不到殿下,当如何?”
“殿下不会再隐匿行踪了。”晴山道,“殿下既然调动军队直接镇压周边,必然是事情处理妥当,不惧旁人插手。你速去。”
追风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晴山叫住他,沉声嘱咐:“越快越好,承徽拖不起了。”
追风应下,快步消失在雨夜中。
接下来的两天,晴山一边照顾元翘,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元翘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余白和沈大夫使尽了浑身解数,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能试的法子也都试遍了,可元翘的高热始终不退,人也是一天比一天消瘦。
有时候她会短暂地清醒片刻,睁开眼看看四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几句什么,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纵然医术精湛如沈大夫,竟也无济于事。
有一回她清醒的时候,正好看到晴山坐在床边,便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莫怕,无大碍的……”
晴山握着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天傍晚,追风终于传来了消息。
太子殿下已下令加派人手接管兴平县,并让数名医术精湛的大夫随军而来,连夜赶往兴平。
兴平县的一切事务,则暂由陆骁全权接管,赵七、王虎等人交接完毕便可离开。
消息传开后,院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虎松了口气,“这破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赵七道:“太子殿下既然无事,待接应之人前来,我等便先行回京了。”
晴山微微颔首,“这段时日,有劳诸位。”
她同众人说了会话,转身回到屋内,在床边坐下,看着元翘那张消瘦的脸,心中闷的厉害。
又过了两日,接应之人总算到了。
为首的大夫姓周,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带来了三名学生和不少稀罕药材,一到,便立刻为元翘诊脉。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如何?”晴山第一个开口问道。
周军医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这位娘子染的是疫毒,且拖延时日已久,毒邪深入肺腑,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不过所幸她底子尚可,又一直有良医在侧用药吊着,未曾让毒邪彻底攻心。老夫开一副新方子,先用三日,若能退热,便有六七成把握。”
晴山闻言,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周军医果然不愧是行伍出身,他的药方比余白和沈大夫的更为大胆,用药也更加精准。第一剂药灌下去,元翘的热度虽然没有立刻退去,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第二剂药灌下去,她的脸色开始由潮红转为正常的肤色;到了第三剂药,她的热度终于开始下降了。
虽然降得很慢,但确实在降。
三天后,元翘的热度终于退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她虽然仍然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已经能够清醒地睁开眼睛,认出身边的人,甚至能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周军医检查过后,点了点头:“可以动身了。此地的环境和药材终究有限,要想彻底痊愈,还需到南都去静养调理。”
晴山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准备车马。
陆骁派了二十名精锐士兵沿途护送,又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和棉被,尽可能减少路上的颠簸。
临行前,沈大夫站在柳树胡同的门口,依依不舍地送别。
“丫头,保重。”
元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鼻头微微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了院子,离开兴平县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晴山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虽然陆骁已经派兵清剿了沿途的山匪和流寇,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马车里,元翘躺在柔软的褥子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逐渐远去的兴平县城。
这座县城,她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却仿佛经历了一生那么长。她在这里见过死亡,也见过新生;见过人性的丑恶,也见过人心的善良;见过绝望的深渊,也见过希望的曙光。
她在这里差点丢掉性命,却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希望如今的南都,已经安定下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轮碾压在官道上发出的辚辚声响,心中默默地想着阮明彦如今的情况。
既然已经有余力收拾周遭的小县城,想必大麻烦已经处理干净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的抚州比起前世来,可有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