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义光下令不许外传。
但整个御馆内宅的动静,却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义光掌管整个后宅的正室夫人春姬呢。
此时,在春姬的居所春之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伽罗熏香的淡雅香味。
春姬这位原吉野家的落难公主,如今山名家的御台所夫人,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一名侍女梳理着满头乌黑的秀发。
她身着一件华贵的红底金丝线绣鹤纹打挂,内衬多层洁白的袿衣,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
那隆起的肚子,也预示着山名家的另一位嫡子也即将诞生。
她的面容白皙柔美,身材娇小可人,五官精致的同时,下巴处还带着一丝婴儿肥,显得十分有韵味。
身上更是透着从小受公卿文化熏陶出来的端庄与雍容。
“御台所大人……”
此时,一名满头银发,穿着褐色小袖的老年女中,迈着细碎的步子,恭敬地跪伏在春姬的身后。
此人正是春姬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乃是一位山名家地侍的母亲,被送来松尾城奉公,后来逐渐得到春姬的信任。
在山名御馆内,大家都称呼其为阿黑婆婆。
春姬示意侍女放下手中的象牙梳,声音轻柔的问道:“何事?阿黑。”
阿黑婆婆犹豫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春姬,压低声音道:“回禀御台所大人,昨夜……昨夜殿下留宿在了雅子夫人的寝间内。”
听到这个消息,春姬的身子顿时猛地一僵。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过,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奈。
虽然义光对她一直以来都十分尊重和爱护,让她体会到了身为妻子的美好与丈夫带来的温柔。
但山名义光也和大部分有权势的男人一样,同时也是个好色如命的主。
短短几年时间,御馆内的女子便暴涨到了十几人之多,但义光却丝毫未感到满足。
原本他宠幸了鹤姬的乳母阿姿,便让春姬感觉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了,却没想到就连雅子也遭了他的毒手。
近卫雅子,可谓是她少有的闺中好友啊。
在她眼中,雅子出身高贵,知书达理,精通和歌与茶道,且情商很高,是府内难得能和她谈心的朋友。
“殿下他……唉……”
春姬黯然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源氏物语》中有云:“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女子之身,如水上浮萍,随波逐流。”
春姬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个时代,武士阶层视女人为附庸和生育工具。
她的丈夫山名义光,虽然对她这位正室保留了足够的尊重与体面,甚至展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但骨子里,义光就是一头贪婪凶狠,不知满足的恶狼。
阿松、义姬、菖蒲、枫、雪代,阿玉、阿国、阿妙、胧、小夜……
后宅里的女人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是他用武力或权势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春姬心中虽然无语又酸楚,但多年的教养与作为大妇的责任感,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时若是哭闹嫉妒,只会惹来义光的厌烦,也会让整个山名家的后宅陷入动荡。
她必须保持自己身为御台所夫人的豁达与威严。
“罢了。”
春姬重新睁开双眼,眼神恢复了平静,“雅子也是个苦命的人,既然她已经成了殿下的人,以后便是我山名家的一份子了。”
“阿黑婆婆。”
“奴婢在。”
“去库房里,将那套京都西阵织进贡的云纹绸缎,还有那支镶嵌着南蛮珍珠的玳瑁梳钿取来。”
春姬转过身,语气柔和的吩咐道:“你亲自带人送去偏殿,赐给雅子。就说她既然得到殿下恩宠,便让她好生修养,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尽可以向我开口。”
“嗨!御台所夫人您真是宽宏大量。”
阿黑婆婆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敬畏,深深的磕了一个头,领命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雅子的寝间之内。
近卫雅子终于从昏沉的睡眠中苏醒。
她微微动弹了一下,某处立刻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秀美的眉头忍不住痛苦的蹙在了一起。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丝绸被褥滑落,露出满是红痕的洁白肌肤。
看着榻榻米上凌乱的痕迹,昨夜那屈辱而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个男人强劲的力量,以及那不容拒绝的霸道,将她二十一年来坚守的公卿礼仪与贞洁彻底撕得粉碎。
“呜呜……”
雅子捂住脸颊,低声啜泣起来。
她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榻榻米上。
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又想起了自己那年幼的孩子虎之助。
自己堂堂五摄家之一的近卫家分支之女,竟沦为了一个粗鄙武家大名的玩物。
日本古和歌有云:“花色日渐褪,此身徒然过,长雨连绵降,思虑满心头。”
这首小野小町的和歌,不仅道尽了红颜易老的悲哀,更如雅子此刻心境的写照。
在这残酷的乱世中,她的命运已由不得自己做主,而且就算是为了儿子虎之助的前途着想,她也不能将这件丑事像任何人诉说。
“雅子夫人,您醒了吗?”
突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雅子顿时心中一惊,连忙扯过被子裹住身体,强忍着泣音,清了清嗓子,温柔的道:“是哪位?”
不久后,绘有纹彩的障子门被轻轻拉开,阿黑婆婆带着两名捧着漆器托盘的女中走了进来。
阿黑婆婆先是恭敬的跪在榻榻米上,目光平静的看着榻上显得有些狼狈的雅子,恭敬的说道:“老奴阿黑婆,奉御台所大人之命,特来探望雅子夫人。”
听到御台所三个字,雅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春姬是她最好的朋友,自己如今和她的丈夫发生了这等事,如何让她能抬得起头来去面对自己的好友?
一时间,百感交集之下,眼泪又忍不住簌簌的滑落过白皙的脸颊。
“雅子夫人不必惊慌,您的事,御台所已经全部知道了。”
“御台所夫人命老妇带话,说您不必感到愧疚,此事错不在你。”
“此外,为了感念夫人伺候殿下辛苦,特赐下西阵织绸缎两匹,南蛮珍珠玳瑁梳钿一支,小金判十贯,望夫人好生修养。”
阿黑婆婆一挥手,两名女中立刻将托盘恭敬地放在了雅子的床铺前。
看着那华美的绸缎与闪烁着光泽的珍珠梳子,雅子只觉得这并非赏赐,而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耳光。
春姬的宽宏大量,反而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的刺入了她那仅剩的自尊心里。
“我……我……”
雅子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与愧疚感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她背叛了朋友,沦为了义光的玩物,如今却还要接受正室大妇的赏赐。
“雅子夫人,您还不谢恩吗?”
见雅子不答,阿黑婆婆顿时微微提高了音调,虽然用着敬语,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严厉。
雅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她艰难的从被褥中伸出光洁的手臂,整个人伏倒在榻榻米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席面,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说道:“妾身……多谢御台所大人恩典,必当……必当铭感五内。”
阿黑婆婆见状,这才满意的微微点头,行了一礼后,带着女中们退出了房间,并且重新拉上了障子门。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雅子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寝间内回荡。
而在这座城池之外,松浦郡的战火与鲜血,依然在不停地燃烧着。
无人会去在意一个女子的眼泪,因为这就是战国,一个强权为上,霸者为尊的日本战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