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望着光幕里潜藏的无尽魔潮,心头不由得为长安孤城暗自忧心。
城内,一名专精感知之道的修士心神骤然悸动,冥冥之中感应到灭顶危机正在逼近,不敢耽搁,即刻求见城主,恳切禀报,劝其全城严加戒备,预判魔人近日便会大举攻城。
城主深知此人感知神通精准,当即采纳提议,下令全城收紧防备,城墙增派修士轮班日夜巡逻,城防阵法尽数维持开启状态。
只是心中自有底气,此地屹立边境数百年,历经无数次魔潮猛攻,始终牢牢守住未曾陷落,纵然此番魔人来势汹汹,他依旧自信守军能够稳稳抵挡。
万里之外的雪山绝巅,那位能观星推演世间祸福的白发老者,亦从星辰轨迹的剧烈异动中,窥见长安即将迎来一场生死大劫。他不敢拖延,抬手凝出一道道传讯符,飞速送往中土各处宗门世家。
无数修行之士接连收到老者星象预警,心知边境重镇危在旦夕,纷纷放下手中诸事,马不停蹄朝着长安城池驰援赶来。
与此同时,城内那名感知修士依旧心绪难安,他再度上前,神色凝重地补充警示:“城主,比起正面攻城,属下更担心魔人暗中绕过防线,悄悄渗透入城。”
“对方此番蛰伏太久,定然准备了极为隐蔽的潜入手段,还请城主再加派巡防人手,严查城内每一处隐秘角落,杜绝奸细入城作乱的可能!”
城主闻言,虽依旧觉得对方太过紧绷,却也顾及全城安危,没有直接驳回,当即再次下令,全城街巷、暗巷、废弃屋舍尽数加派人手,巡逻小队两两结伴,交叉巡查,不留任何一处死角。
接下来两日,城内巡逻井然有序,从头到尾没有发现半点魔人奸细的踪迹,城内风平浪静,毫无异样。
城主看着安稳如常的城池,心中那份戒备渐渐松懈,看向感知修士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温声开口劝慰:“城内防卫严密,巡查毫无疏漏,始终安然无事,想来是你最近感知太过紧绷误判了敌情。”
可感知修士依旧眉头紧锁,心神深处的危机感分毫未减,他坚定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城主绝非属下多虑,此番魔人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合常理。”
“他们此番谋划极深,隐匿手段远超以往,寻常巡查根本察觉不到踪迹,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有大动作。”
城主看着他固执笃定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一丝不耐,打心底觉得对方杞人忧天。可事关满城数十万军民的生死安危,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即便心中不情愿,但为了守住这座边境雄城,他也只能放下心底的轻视,选择彻底相信感知修士的预判。
思虑再三,他决定亲自出城探查一下敌情。
当日入夜,他卸下城主战甲,隐匿自身全部气息,孤身一人悄无声息踏出长安城城门,踏入城外苍茫荒野之中。
他放开自身神念,小心翼翼扫视整片关外大地,起初依旧一无所获,天地间一片死寂。
可当他深入荒野,刻意拨开笼罩天地的浅层魔雾,往更深处探查时,浑身汗毛骤然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浅层魔雾之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魔人军团尽数蛰伏于此,魔兵、魔将层层排布,煞气内敛,气息完全被厚重魔雾遮掩,完美避开了城内所有守军的探查。
数量恐怖的魔潮静静潜伏,只待一个信号,便能瞬间席卷城墙,踏平整座长安城。
亲眼目睹这一幕,城主脸上所有从容尽数消散,脸色瞬间惨白,心底的危机感攀升至顶峰。
他终于明白,那名感知修士从没有感知出错,而是敌人的隐匿手段,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场灭城大祸,已然近在咫尺。
城主强忍心底滔天惊骇,不敢在关外多做片刻停留,当即收敛气息,火速折返长安城。
归来的城主唯恐消息扩散引发全城军民恐慌,他并未将关外潜藏无尽魔潮的实情公之于众,除却传令全军加强戒备,他对外只字不提关外凶险,佯装一切如常。
先是下令全城防务提升至最高战备等级,护城大阵全面开启最大功率,城墙所有破魔法器尽数充能待命,每一支巡逻队伍都配备破魔灵玉,专门侦测隐匿魔气;
而后立刻亲笔写下求援密信,催动传讯灵箭,接连射向周边十余座边境城池。
长安城能屹立正魔边境百年不倒,除却自身城防坚固、守军悍不畏死之外,周边诸城守望相助、危急时刻火速驰援,向来也是他们守住防线的依仗。
唇亡齿寒,一旦长安陷落,周边所有边城都会直面魔潮锋芒,收到消息的邻城都会在第一时间派兵赶来支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危机,早已悄无声息藏于城内。
一队巡城甲士途经一个偏僻小巷时,他们分明看到墙角闪过一道带着若有若无魔气的漆黑残影,转瞬即逝。
众士兵瞬间握紧兵刃,立刻合围搜查整条小巷,翻遍墙角暗沟、废弃屋舍,催动手中破魔灵玉反复探查,可从头到尾,他们找不到半点魔气残留,更不见任何奸细踪迹。
还有值守城墙的修士,他们清晰听见城墙夹层里传来细碎的骨节摩擦声,和关外魔人活动的声响极为相似,可当他们凝神仔细聆听、用神念一寸寸扫描城墙砖石缝隙,周遭又彻底归于寂静,毫无异常。
一次次隐约察觉到异动,一次次全面搜查却又一无所获。
巡逻士兵们人心惶惶,只觉浑身发寒,说不清是错觉,还是城内真的藏了看不见的敌人。
无人知晓,那些潜藏在城内一幅幅古画之中的魔影,他们早已修成极致隐匿之法。
它们封死自身周身魔气,敛尽一切生机波动,肉身与气息全然融入周遭阴影与墙壁纹路之间,做到了真正的无痕无迹。
无论是修士横扫四方的神念探查,还是专门克制邪祟的破魔灵玉,他们都无法捕捉到它们分毫踪迹。
方才巡逻士兵瞥见的转瞬即逝的漆黑残影,不过是有画中魔兵无意间露出的一丝微末破绽,平日里,它们彻底沉寂于黑暗与画卷之内,无人能察,无人能寻。
随着街巷之中、城墙上下、城门关口,巡逻的甲士成倍增加,每一个入城出城的陌生人、每一处细微的动静,它们都被牢牢盯紧,登记在册,查探得一清二楚,一只飞鸟想休想悄无声息越过城墙。
换岗间隙,两名身披轻甲的巡逻士兵靠在墙根,望着往来不绝的同袍,其中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开口:“有必要查得这么仔细吗?咱们把防卫布得跟铁桶一样,别说魔道奸细,就算是只苍蝇想混进来,都得被咱们揪出来。”
身旁的老兵闻言,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关外苍茫的天际,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没发觉吗?最近这段时间,关外的魔道势力安静得反常,连往日的小股袭扰都彻底停了。”
“我估计,魔军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城主严排查、紧戒备,就是要防止敌人有其他阴谋。”
年轻士兵闻言,脸上的散漫瞬间散去,忍不住攥紧了手中长枪,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也是……若是敌人正面来攻,我和兄弟们个个都不带怕的,可若是他们背地里使阴招、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们就要防不胜防了。”
风掠过城头的旌旗,发出猎猎声响,看似平静的长安城,早已在无声之中,绷紧了对抗阴谋的每一根弦。
青石街巷深处,两名身披甲胄的巡查士官立在一扇紧闭的木门之前,为首者目光锐利地扫过门扉缝隙,沉声开口询问:“那间屋子检查了吗?”
“回大人,已经仔细查过了。”随行士兵立刻应声。
为首者眉头微蹙,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再度追问:“里面都有些什么?”
“回大人,整间屋子空空荡荡,除了挂满四面墙壁的画卷,再无其他活物,也没有藏人藏物的暗格,一切正常。”
为首者沉吟片刻,环顾四周并无异常气息,当即挥了挥手:“既然没什么情况,我们便去下一处巡查。”
城主的军令如山,全城上下布下天罗地网,每一处角落都要排查到位,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声很快远去,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就在这群巡查之人彻底离开的刹那,这间寂静无声、满是画卷的空屋之中,骤然泛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异动。
四面墙壁上,一幅幅看似普通的人物古画,竟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悄然活了过来。
画中身形各异的人影,先是缓缓眨动了原本死寂凝固的眼眸,漆黑的瞳孔里泛起毫无生气的幽光,紧接着,有人慢悠悠伸了伸僵直的手臂,有人轻轻活动着僵硬许久的脖颈骨骼,发出细碎到极致、却格外渗人的轻响。
这些于笔墨画卷之中刚刚始终维持着死寂不动姿态的身影,此刻生人远离、四下空寂无人,它们齐齐舒展起僵硬凝滞的身躯。
死寂的屋内没有半分风声,画纸之下却传出细碎如骨节摩擦的轻响,它们缓缓转动脖颈,抬眸间,原本温润平和的面容尽数褪去,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潜藏在笔墨轮廓之下的狰狞与阴邪。
远在中州陆家的陆长生,望着无人机实时传回来的画面,清晰窥见墙壁上一幅幅古画之中潜藏的魔影,心底寒意骤生,指尖骤然攥紧,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沉郁。
城外是蓄势待发的无边魔潮,城内还有这般藏于笔墨间、无迹可寻的诡异魔物,内外杀机交织缠绕,整座长安已然深陷死局,再想到父母极有可能就在这个城中,他心中的忧虑便愈发浓烈。
一旦大战全面爆发,城内守军难以抗衡城外魔潮与城中潜伏魔影的内外夹击,满城百姓与修士,都会难逃屠戮之灾。
一念及此,陆长生心中最后一丝淡然彻底消散。
他不能坐视城池覆灭,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身陷险境。
眼下城中守军战力有限,根本无力抵挡后续席卷而来的大规模魔潮进攻,想要守住城池,保住全城众人,他们唯有尽快调来更强的援军。
陆长生眸光坚定,心中已然下定决断。
他不再旁观战局,指尖快速翻动,操控全域无人机梳理各方势力坐标,同时催动暗中早已备好的传讯秘令,跨越千里山河,向附近驻扎的正道精锐军团发出求援信号。
他要驰援这座危城,拦下这场灭城浩劫。
倘若他的父母就在这座城池,而他却无力阻拦魔军破城、眼睁睁看着满城生灵惨遭屠戮,他定然会遗憾和愧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