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
困龙渊顶部倒悬的钟乳石，散出的荧光逐渐黯淡。
地下深渊的空气里，依旧残留刺鼻硫磺味，还有焦糊气息。
裴玄盘膝坐在乱石堆上，手中把玩那枚雕五爪金龙的储物戒。
他将戒中堆积如山的中品灵石，分门别类转移到自己的储物袋。
不远处的阵法光幕内。
躺在平整冻土上的拓跋寒漪，修长睫毛颤动两下。
她眼皮挣扎着掀开。
那双原本清冷高贵，藏着杀伐果决的眼眸，此刻找不到半分锋芒。
澄澈瞳仁里只剩迷茫。
她好奇又怯生生打量着，周围陌生破败的废墟。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乌黑青丝顺着肩头滑落。
宽大的衣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白皙肌肤。
裴玄听到动静，把储物戒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去灰袍上沾染的石屑。
迈开步子跨过地上碎石，走到阵法边缘。
抬手撤去聚灵阵的灵力光幕。
“既然你活过来了，咱们的交易就算两清。”
裴玄居高临下看着坐地上的女人，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你给的报酬我拿走了，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裴玄转身迈步，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大腿处传来一股极大阻力。
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右腿。
裴玄停下脚步，低下头。
拓跋寒漪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满泪痕，眼眶通红。
豆大的泪珠不停往下掉，砸在裴玄灰色布鞋上。
她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耸动，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幼猫。
“别不要我。”
拓跋寒漪抓着裴玄的裤腿，声音软糯，带着浓浓哭腔。
“我好害怕。求求你别丢下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什么都听你的。”
裴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那颗绝对理智的大脑，罕见陷入停顿。
这女人几天前还提着地阶灵剑，一副要和蛟龙妖同归于尽的决绝架势。
大庆王朝最受宠的九公主，怎么睡了一觉，变成了这副德行。
裴玄没有废话，直接探出庞大神识。
神识化作无形探针，刺入拓跋寒漪的识海。
识海深处空空荡荡。
原本该承载几十年记忆的灵魂光团，此刻只剩一簇微弱火苗。
那些关于大庆皇室，关于修炼，关于仇恨的记忆碎片。
早在施展燃魂秘法时，就被烧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残渣。
裴玄收回神识。
这女人真的失忆了。
灵魂本源燃烧过度，抹除了她过往的一切。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裴玄，潜意识里把这个气息强大的男人，当成唯一的依靠。
产生了雏鸟般的极度依赖。
裴玄大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听澜指环，眼神变得古怪。
堂堂大庆王朝九公主，如今变成了言听计从的傻白甜。
他看着拓跋寒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脑海中快速盘算利弊。
这女人虽然失去记忆，体内经脉和丹田，却已经被阴阳造化丹完美重塑。
甚至破而后立，稳稳停在筑基后期境界。
她修炼的大庆皇室顶级功法，早已刻进骨髓，肉身本能还在。
一个货真价实的筑基后期修士，带在身边当免费的高级打手，兼做侍女，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裴玄眼底透出算计的光芒。
青阳县镇妖司的千户赵长河，暗中勾结妖魔，甚至把自己当炉鼎卖给狐妖。
这笔账迟早要清算。
赵长河是金丹期修为，手底下还养着一大批镇妖卫。
自己虽然突破到筑基后期，肉身强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若是带着这个筑基后期的打手回去，胜算大增。
更何况，这女人的身份是大庆九公主。
以后宰了赵长河，大庆镇妖司高层必然会下场追究。
把这位活着的九公主推到前面，关键时刻绝对是一张保命王牌。
“想跟着我也行。”
裴玄板起脸，语气严厉，故意装出威严的姿态。
“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杀人，你就得递刀。明白吗？”
拓跋寒漪听到这话，破涕为笑。
她连连点头，双手抱得更紧。
仰着脸脆生生喊了一句。
“主人！我一定听话！”
裴玄被这声主人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拓跋寒漪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别动不动就往地上跪，老子没那么多规矩。”
裴玄松开手，任由她站稳。
拓跋寒漪乖巧站在原地，双手揪着宽大的衣角。
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裴玄，生怕一眨眼，这个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裴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女人原本那身华贵白衣，在战斗中早就成了布条。
此刻衣不蔽体，春光乍泄。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太过惹眼，要是就这么带出去，一路上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
“你以前的名字不能用了。”
裴玄摸着下巴，随口说道。
“以后你就叫小白。”
“小白。”
她歪着脑袋念叨了两遍，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谢谢主人赐名，小白喜欢这个名字！”
裴玄懒得理会她的兴奋，意念探入储物袋。
翻找了半天，找出一套之前从杀手身上，搜刮来的普通灰色女修服饰。
外加一顶带着黑色面纱的斗笠。
他把衣服和斗笠扔在小白怀里。
“穿上，把脸遮住。”
小白抱着衣服，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看着裴玄，双手毫无动作。
裴玄皱起眉头。
“怎么？还要老子伺候你穿衣？”
小白委屈地瘪着嘴，眼眶又红了。
“主人，小白不会穿。”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也一并忘得精光。
裴玄暗骂一声麻烦。
他走上前，夺过衣服，动作粗鲁往小白身上套。
普通的灰色麻布衣衫，穿在这位大庆公主身上，硬生生被傲人的身段撑得紧绷。
裴玄目不斜视，手脚麻利替她系好腰带。
最后把斗笠扣在她头上，将那张绝美的脸庞，彻底隐藏在黑纱之后。
“跟紧我，别乱跑。”
裴玄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着困龙渊出口方向走去。
小白立刻迈开步子，紧紧跟在裴玄身后。
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紧紧捏着裴玄灰袍的衣角。
主仆二人踩着满地焦黑碎石，穿过坍塌的黑色岩壁。
困龙渊内的天地灵气，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抽调一空。
那些原本散发着诱人药香的奇花异草，此刻全都枯萎成了灰烬。
巨大的封印锁链断成数截，横七竖八砸在干涸的岩浆池中。
裴玄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破败的景象。
这地方的机缘已经被他榨干，没有半点留恋的价值。
顺着来时的石板路，两人穿过狭长的地下溶洞。
那扇高达百丈的黑色陨铁石门依旧敞开，门外弥漫着灰白色的毒瘴。
裴玄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死亡沼泽。
沼泽里的烂泥翻滚，冒着刺鼻的毒气泡。
那些藏在泥水下的毒虫，感受到裴玄散出的筑基后期威压，纷纷蛰伏在泥潭深处，连头都不敢冒。
小白紧紧贴着裴玄的后背，隔着黑纱看着周围阴森的环境。
身体不由自主往裴玄身上靠。
“好好走路，别往我身上贴。”
裴玄冷声训斥。
小白吓得身子发紧，赶紧松开手，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穿过死亡沼泽，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熟悉的潮湿腐叶气息，涌入鼻腔。
裴玄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
距离他安置楚云瑶的隐蔽山洞，还有不到两百里路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