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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传承

    正月初二,竹里馆的枣树下摆了好几张小板凳。小枣、辰音、妞妞、杏儿各坐一张,每人膝盖上摊着一小块素绢,手里攥着银针和彩线。

    这是沈棠棠年前就答应她们的——过年期间教她们绣花。沈棠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翻了好些年的本子,本子里夹着一片压干了的枣花瓣。她低头看着院子里这排大大小小的脑袋,枣儿头发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辰音已经能自己梳辫子了,妞妞的辫子歪在一边,杏儿趴在素绢上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今天绣枣花。”沈棠棠把本子翻到画着枣花的那页,举起来给她们看,“枣花五瓣,淡绿色,花心有一点蜜腺。你们谁见过枣花?”

    小枣举手,辰音也举手。小枣说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春天都开,她去年还摘过花瓣放在小布袋里。辰音说竹里馆的枣花比梧桐巷的石榴花开得早,每年春天她娘带她来串门,一进门就能闻见枣花香。杏儿和妞妞互相对视一眼,说她俩虽然没闻过,但她俩见过枣花酥。

    沈棠棠从针线篮里拿出几块用竹片绷好的素绢,每块绢上都用淡墨描了一朵五瓣枣花的轮廓。她把素绢分给几个孩子,又给每人配了一根银针和好几色丝线——淡绿、浅黄、蜜色。“枣花瓣用淡绿,花心用蜜色,”她把线举到阳光下让她们看,“蜜色是枣花蜜的颜色,比明黄深一点,比金黄浅一点。你们先绣花瓣,花心最后绣。”

    小枣拿起银针,学着她娘的样子把淡绿色的丝线穿进针眼里。她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冒出来的极小的血珠,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继续穿。

    辰音穿得比她快,已经在绣第一瓣花瓣了。她从小跟着沈芷衣学针线,手法已经有些模样,针脚虽不如她娘细密,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起针落针都分得清轻重。妞妞绣得最快,她手劲大,一针下去能穿透好几层绢布,就是针脚歪歪扭扭的,绣出来的枣花瓣像被风吹歪了。

    杏儿握针的姿势像握筷子,沈棠棠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轻轻包在自己掌心里,带着她一针一针往下走:“杏儿不急,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学的。巧儿那时候握针比你还不稳,后来她给你绣的桂花帕子比谁绣得都好。”

    小枣绣完第一瓣花瓣,把素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淡绿色的丝线在绢布上走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起针处有个小结,收针处脱了半针,但她觉得这瓣花瓣很好看——和她爹刻在勺柄上的枣花一样,都是歪歪扭扭的,也都是认认真真的。她低头继续绣第二瓣。这一瓣比第一瓣更歪,她把线拉得太紧,绢布皱起来一小块,花瓣边缘被挤得像被风吹卷了边。她用手指把皱起来的地方轻轻按平,继续往下绣。

    “枣儿,你这花瓣是被风吹过的吗?”妞妞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素绢,又看了看自己的,“我绣的花瓣也歪了,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手劲太大了。”

    “我的是故意的,”小枣头也没抬,“我爹刻枣花也歪歪扭扭的,他说歪歪扭扭也是花。”

    沈棠棠靠在廊柱上看着几个孩子的头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学针线时也是把桂花绣得只成了两瓣半。那时候芷衣姐笑话她,说这哪是桂花,分明是被风刮秃了的桂花瓣。她不服气,说那剩下的两瓣也是花,秃了也是。后来那件鹅黄小衫被娘收进樟木箱子里,好多年后小枣把它从沈府后院的柴房里翻了出来,领口那朵半截桂花还在,断线处还有一个极小的针眼。现在女儿正学着她的样子把花瓣绣得歪歪扭扭,每一针都像她当年一样用力。

    “棠姨,”杏儿抬起头,把手里的素绢举给她看,“我绣的花瓣像毛毛虫。”沈棠棠接过来看了看,绣线歪歪扭扭的,有一针从花瓣轮廓里岔出去老远,确实像只正往前拱的毛毛虫。

    她把素绢还给杏儿,指着那针岔出去的线说,这针补一朵小花苞——毛毛虫旁边开朵花苞,比原来的花瓣更好看。杏儿低头看了看,从针线篮里拿起那根淡绿色的丝线,在那针岔出去的线旁边又补了一小段,绣了一粒米粒大的小花苞。

    辰音绣完第五瓣花瓣,把素绢放在膝盖上,拿起蜜色的丝线准备绣花心。她回头看了看小枣的素绢,又看了看妞妞和杏儿的,忽然说她们四个人绣的枣花没一朵重样的——小枣的花瓣歪歪扭扭,她的花瓣太规整像量过尺寸,妞妞的绣得最快每针都力透绢背,杏儿的花瓣旁边多了一粒花苞。可是每一朵都好看。

    妞妞从自己的素绢上抬起头,说她的花瓣像被风吹歪了,因为绣得太快。辰音说风里的花也是花,她爹刻版画时从不把被风吹歪的花瓣修正过来,歪了的、秃了的、被虫子咬过的,都照原样刻进木版里,印出来就是一幅画。小枣低头看着自己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忽然指着她娘本子里画的那朵枣花大声说,她娘画的枣花每一朵都长一样,五瓣,淡绿,花心点蜜色,可是树上的枣花本来就不一样,每朵有每朵的歪法。

    沈棠棠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几个孩子中间,蹲下来把她们绣的素绢一张一张举到眼前看。枣儿的花瓣是歪的,辰音的花瓣太规整,妞妞的针脚力透绢背,杏儿的花瓣旁边多了一粒花苞。

    她把素绢还给她们,从自己针线篮里拿出那块好多年前绣的帕子——上面是她初学针线时绣的桂花,只成了两瓣半,比今天所有孩子绣的都要歪。她把帕子摊在膝盖上让她们看:“这是我绣的第一朵桂花,只成了两瓣半。后来那件小衫被外婆收进樟木箱子里,前些天枣儿和妞妞探险时把它翻了出来。”小枣凑过来看了看那朵半截桂花,又看了看自己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忽然把素绢举到她娘面前,说她的花瓣比她娘多,那她的绣花技艺是不是比她娘初学时厉害。沈棠棠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比你娘厉害多了——当年娘的桂花只成两瓣,你现在有五瓣。”

    傍晚,几个孩子把各自绣的枣花用竹片绷好,挂在枣树最低那根枝丫上。小枣把她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挂在最前面,辰音把自己绣的太规整的枣花挂在旁边,妞妞把力透绢背的枣花挂在小枣那朵后面,杏儿把那朵带花苞的枣花挂在最边上。

    四朵枣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淡绿的丝线在夕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雪团从廊下跳下来绕着枣树走了好几圈,仰头看着那几朵新挂上去的枣花,尾巴竖得笔直,大概觉得这几朵花比树上原来的花更好看——因为这几朵不会谢。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小枣洗过澡趴在裴钰膝盖上,把今天绣的枣花举给他看。她爹接过素绢,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五瓣歪歪扭扭的花瓣,说比他第一次刻字刻得好,第一次刻“棠”字时竹片裂成了两半,他愣是把两半都收进了抽屉里。小枣仰头问她爹,那她下次能刻字了吗。

    裴钰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把极小的铜柄刻刀放在她掌心里,说她的手指力气已经够稳了,下次休沐日,他教她刻“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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