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息了。”
钱守常一脚踢上药屋的门。
潮风被挡在外面,小禾却仍冷得发抖。她两只手压着胸口,每一口气都拖得细长,到了第四息末尾,喉间便多出一点空响。
锅里的药属于小栓。
钱守常把药勺放回去,没有舀。
“阿南,烧水。小满,把窗缝塞住。林晚娘,热石头。”
三个人各自起身。阿南跑得太急,肩膀撞翻半张矮凳。他没回头扶,先把铜壶按到火上。小满扯下床尾旧布堵窗,林晚娘用火钳夹出两块烫石,外面裹上干衣,塞进小禾腋下。
小禾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的药呢?”
钱守常把“候药”窄纸压在她腕边:“桥那头。”
“过不来?”
“绳断了。”
她盯着纸上那两个字,没哭,也没再看小栓的药锅。
“那先告诉姜姐姐。”
钱守常把天机阁小铜镜架上窗台。镜背原有三道传讯纹,早被他拿来记边栏、拓印和收价,最远只能照到十里内同式铜片。落星岭与旧址隔着旧水道,直线不过七里,偏偏困流锚把水气抬成一堵墙,镜里只有乱成一团的白光。
他用袖口擦了两遍,朝镜面重重敲出四下。
白光仍乱。
第四息半以前,小禾必须服到净寒砂。
她那一包就在断桥另一边。
钱守常抓起账册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小禾腕下的窄纸抽走。
“我拿这个去。”
小禾攥住纸角:“你会写成什么?”
“写你等过,没等到。”
她手指更紧。
钱守常看着她,把后半句补上:“再写药在路上,不写你该断药。”
小禾这才松手。
旧水道的吼声压过了铜镜。
断桥北岸,姜璃把镜片贴在耳侧,听见的同样只有四记模糊震音。
第一记沉,第二记乱,第三记间隔稍长,第四记尾音发空。
她将镜片往药车上一扣。
“小禾到四息了。”
叶红鸾扶着桥桩:“你听得出来?”
“钱守常敲镜从来不肯白敲。”
姜璃扯开写着小禾名字的药包。净寒砂只够三日,按半剂拆开,也有拇指大一撮。养肺散能减,压热冷藤心能晚一刻,净寒砂不能受潮,沾一滴河水就会在途中结块。
残麻绳已经没了。
河面上只剩一条细缆。
先前第一支缆钉还咬在旧址桥桩里,倒钩张开,钉尾的青铜缆跨过断口,另一端卷在裘镇河的短缆弩中。裘镇河没有收回去。他要借那条缆看住断桥,只要钱守常敢攀,他便能把人拖进水里。
姜璃走到细缆旁,用指背碰了一下。
青铜丝立刻绷紧。
裘镇河坐在半座总舵上,额角血布已经换过。他一只手扶着短缆弩,另一只手压着熄灭的半颗功珠。
“这条也算征行司的。”
“我看见了。”姜璃道。
“想借?”
“想拆。”
裘镇河笑意很浅:“三十个人。方才六十,现在减一半。人回来,我把缆借你半刻。”
林后的黑脸弟子抬起头。
他的传讯木牌从昨夜亮到现在,只收到过妹妹一句“丹堂还在”。再往后,木牌便再没动静。
裘镇河用铁尺点了点他:“三十人里有你,我给青云丹堂发一枚免问签。”
黑脸弟子没往前走,只问:“签上写我妹妹的名字吗?”
“征行司不管丹堂名册。”
“那就是空签。”
裘镇河收回铁尺:“空签也比没有强。”
秦长青站在药车旁,左掌缠着新布,右手仍垂在袖内。
“不换。”他说。
“她若死了呢?”
“账落我。”
“你拿什么赔?”
秦长青看向旧址方向:“先让她活。”
他没有去碰细缆。
姜璃蹲下捡起那两截白骨短箭。箭身中空,原本装过叶红鸾的妖血引粉,断口被河水洗净了大半,内壁仍带一层淡淡骨腥。
“洗一遍。”她说。
叶红鸾接过箭管:“拿什么洗?”
“净寒砂不能碰水,用火。”
“我的骨经不起你的火。”
“三息。”
“烧裂了算谁的?”
“师尊。”
秦长青道:“算。”
叶红鸾这才把半截骨管扔给她。
姜璃指尖燃起一线青白火,从骨管一端慢慢扫到另一端。残留妖血粉卷成黑灰落下,骨面出现两条细纹,却没有炸开。她把半剂净寒砂装进去,前端塞冷藤心软芯,尾端用药蜡封死,再从陈记老汉的车篷上拆下一只铜环,套在骨管外侧。
铜环正好能穿过青铜细缆。
两名掌舟卒同时从总舵后绕出来。
一人提着断齿钩,一人握短刀。刀口没有冲姜璃,先朝她脚边的药包挑去;断齿钩则绕向秦长青右侧,显然把方才那只扣不住黑链的手看得清楚。
秦长青侧身一步,右臂仍慢了半拍。
断齿钩擦过袖口,勾住里面的布。掌舟卒猛然回拽,灰线下的腕骨被带得一沉,五指仍旧合不上。秦长青没有强抓钩杆,左手反压住自己右肘,顺着那股力往前撞。
肩头撞进掌舟卒胸口。
两人一起滑向泥坡。
掌舟卒急着稳脚,钩柄便露出半尺。秦长青左腕一翻,布满血的掌心夹住钩柄最细处,往总舵方向一送。断齿钩没有落水,反扣住短缆弩的弩脚。
另一人的短刀已经挑开药包外皮。
姜璃用膝盖压住净寒砂,铜针从指缝滑出,点在刀背最薄的一道白线上。青白火只亮了一瞬,短刀沿旧打铁纹裂开,前半截插进车板。
“碰错药了。”她说。
掌舟卒弃刀抓她手腕。灰狼从车底钻出,伤爪不能扑人,便一口咬住那人靴后的皮带往回拖。皮带崩开,掌舟卒踉跄半步,黑脸弟子的木锤已顶到他肩窝。
黑脸弟子没有往头上砸,只把人推出药车三步。
“我护五个名字。”他重复道,“你再碰药,我就护第五次。”
“你才护了两次。”年轻守碑弟子坐在车轮旁,双手虎口裹着布,裂钟槌横在腿上。
黑脸弟子瞪他:“你有空数这个,不如起来。”
“起不来。”
守碑弟子说得坦然,槌柄却悄悄压住了另一条绕向车轴的锁索。
裘镇河抬手止住剩下四名掌舟卒。
太玄后援未到,再逼到见血,南滩三百人便会散进山里。几具桥边尸体换不回先泊功。
“退。”他说。
两名掌舟卒捡回断钩、半刀,站回总舵后。秦长青右袖被扯开一道长口,露出的五指仍弯得极慢。他将右手重新收进袖中,只用左手把被挑开的药包外皮压好。
姜璃看了他一眼。
“我没碰锚。”秦长青道。
“你最好连绳也别碰。”
“听你的。”
陈记老汉看明白了:“缆是往这边收的。你挂上去,弩一转,药只会回到咱们手里。”
“所以不能让他收。”
“他也不会让你放。”
姜璃看向裘镇河手边的短缆弩。
弩腹少了一块护木,里面的回索轮仍完整。半颗功珠虽灭,底部却连着三根极细银线。裘镇河一直把掌心压在那里,手背被青白火映亮时,指节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怕火沿缆烧进功珠。
姜璃把骨管挂上细缆。
裘镇河立刻转动回索轮。
铜环才滑出半尺,便被拖回。
“三十个人。”他说,“少一个,缆便少一寸。”
姜璃没同他争,取出第二根铜针,针尖压上一点青白火,贴近细缆。
青铜丝发出轻轻的滋响。
短缆弩腹内,三根银线同时亮起。
裘镇河的拇指从轮柄滑了一下,随即把半颗功珠从槽里拔出来。火意已经沿最外一股铜丝追过去,回索轮边缘冒出白烟。
“断缆!”他喝道。
一名掌舟卒举刀便砍。
“等!”姬无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没有离开第七阵点,只把一条新窄纸绑在灰狼颈侧送到桥边。灰狼跑得三足一跳,左前爪落地很轻,嘴里还叼着先前救回的那片旧姜。
叶红鸾拆下窄纸。
“弩端绷七,桥桩绷三。现在断,缆回弩。等回索轮再转一格,桥桩绷六,弩端绷四。”
姜璃的铜针停在细缆上。
裘镇河也听见了。
“不转。”他道。
回索轮冒出的烟更浓。青白火已经舔到第一根银线,半颗功珠表面浮出一道头发丝细的亮纹。
他若不转,短缆弩和半颗功珠都会烧坏;若再转一格,断缆会朝旧址那头弹。
裘镇河看了一眼林后的青云外门。
年轻守碑弟子嘴角的血还没擦,裂钟槌横在膝上。黑脸弟子攥着传讯木牌,牌面仍黑着。二人都没有朝他靠近。
“转一格,立刻断。”裘镇河下令。
掌舟卒咬住牙,回索轮又转了一齿。
姜璃松开铜环。
半截骨管滑出三尺。
刀锋落下。
青铜细缆崩开的声音又尖又短。弩端四分力卷回,抽烂了回索轮;桥桩那头的六分绷力带着骨管猛地飞向旧址。
裘镇河把半颗功珠护进怀里,仍被断缆抽中手背。血线从虎口一直裂到腕骨。短缆弩翻倒在泥里,弩臂折成两段,最后一只完整回索轮也脱轴滚进河中。
骨管越过断口,却在离桥桩一丈处撞上困流纹。
水面骤然抬高。
铜环被黑链的吸力往下拖,骨管尾端药蜡已擦出一道白痕。
叶红鸾甩出手里最后一截断箭。
两截同骨相撞。
空箭掉进水里,装药的骨管被撞高半尺,擦过桥桩倒钩,落向对岸泥地。
钱守常正好赶到。
他整个人扑下去,账册垫在泥里,双手把骨管接住。书脊磕上石块,夹在里面的三枚天机阁铜记全掉了出来。
其中一枚沿泥坡滚向水边。
钱守常没有捡。
那枚铜记是天机阁给内栏经手人的第三等记,掉一枚便要补二十笔公开边栏,还要自付三枚灵石。往日有人拿脚踩一下他的铜记,他都能追着对方从木栏骂到药棚。
铜记撞上半截湿木,翻了一面。
背面刻着“所见入价”。
钱守常看都没再看,膝盖压着泡进泥水的账册,将骨管举到晨光下。药蜡无裂,铜环内侧没有水痕,净寒砂撞在管壁上仍有细碎的沙响。
水浪卷上泥坡,铜记被带走了。
账册里二十多张可卖的边栏纸也泡透一半。钱守常抽出最干净的一张,卷成漏斗塞进骨管口,纸角原本记着猎妖司三枚假哨铜片的价。他用指甲把那行字刮烂,只留下能接药的白面。
“先欠着。”他冲被卷走的铜记骂了一句。
他先咬开药蜡,确认净寒砂仍是散的,转身往药屋跑。
“四息几?”姜璃隔水喊。
“四息一!”
“水一碗,先凉到不烫舌。净寒砂全下,冷藤芯只挤半滴。分三口,第二口若咳,第三口停三息再喂!”
钱守常边跑边复述,一字没漏。
药屋里,铜壶已经滚了。
阿南抱着壶柄,手背烫红一块。小满把凉水一勺勺兑进去,林晚娘扶住小禾后颈。小禾的嘴唇泛白,听见脚步声后先问:“是我的名字吗?”
钱守常把骨管外的铜环放到她掌心。
环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禾”字,是姜璃方才用铜针补的。
“是你的。”
小禾松开手,让铜环落进空碗里。
清脆一声。
钱守常按姜璃的口令配药。第一口下去,小禾胸口的空响没停;第二口刚咽,她便侧过头咳出一团白沫。林晚娘要拍背,钱守常抬手拦住,硬等三息,才把第三口送到她嘴边。
小禾没力气端碗,仍自己低头喝完了。
药汤见底,她喘了两轮。
第一轮仍是四息。
第二轮落到三息又四分。
钱守常没有说稳了。他把“候药”窄纸重新压回碗底,在旁边添了一行:半剂入,撑至午时,再迟伤寒线。
“午时以后呢?”小禾问。
“再想办法。”
“别写成我好了。”
钱守常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写。”
断桥另一边,姜璃看见小铜镜终于亮起一道稳住的青线,才收回按在缆上的铜针。
指尖已经烫起水泡。
裘镇河从泥里扶起断弩。回索轮没了,弩臂也断了,半颗功珠虽保在怀中,表面那道细亮纹却没有退。
“一支半剂。”他盯着姜璃,“你们还能送几次?”
姜璃把剩下三包半药重新压回车板。
“你还有几架弩?”
裘镇河没答。
东岸忽然传来三声短钟。
树林后方,湿雾被一排黑靴踩开。四十八名太玄步营弟子沿河列成两队,肩上都扛着两人高的封岸桩。最前方那面白旗没有写围山,只写“征行东营”。
旗后拖着三捆新索。
领队的赤甲修士看了一眼折桅的十二舟,又看了一眼裘镇河手中的断弩,没有问伤亡。
他把第一根封岸桩钉进泥里。
桩头弹开三只铁爪,正对剩下的三包半药。
“午时前,封死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