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后,沈若晴还在补针序。
她有几个位置没来得及写完整。
江一帆也盯着自己的记录。
他已经把每一针可能涉及的神经和筋膜位置画了出来。
可越画,越觉得不对。
单纯用神经刺激解释不了全部变化。
尤其是针序和留针时间。
林长生明显在根据患者反应调整。
江一帆终于开口。
“刚才腕部那针,为什么先浅后深。”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什么了。”
江一帆想了想。
“浅刺时震颤频率变化不大,调整深度后,拇指和食指的颤动先减轻。”
林长生点头。
“那你先记这个。”
江一帆皱眉。
“可原因呢。”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你现在只看见一条胳膊,就急着问原因。”
江一帆一怔。
沈若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长生继续开口。
“她睡不好,肝肾亏,气血运行也不畅,手抖只是外面看见的东西。”
江一帆沉默。
他又犯了同样的问题。
只盯着局部表现。
帕金森当然有明确的神经退行性病理基础。
可患者的睡眠,情绪,胃肠反应和整体耐受同样会影响症状。
林长生并没有否认神经系统疾病。
他只是在同时处理更多层面。
江一帆低头把这句话记下。
【不能只看震颤,还要看影响震颤的整体状态】
写完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表达已经开始接近中医思路。
……
当天下午接近下班时,赵广平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人是省卫健委培训项目联络负责人方志军。
赵广平看到名字后,马上回到办公室接听。
“方主任,您好。”
方志军没有寒暄太久。
“赵院长,首周计划和学员反馈我们都看了,清溪镇目前运行还算平稳。”
赵广平松了口气。
“两个学员都在按计划跟诊。”
方志军继续开口。
“省里刚开完项目推进会,有件事提前通知你们。”
赵广平立刻拿起笔。
“您说。”
方志军语气认真。
“三个月后,省里会对所有培训点进行第一次阶段性考核评比。”
赵广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有培训点一起评。”
“对,考核不仅看课程安排,还看学员临床思维变化,病例分析能力,实际操作规范和培训点教学成果。”
赵广平心里顿时有了压力。
四十二家培训点。
四十一家是省市级三甲。
清溪镇是唯一的县级医院。
如果只是内部考核还好。
一旦排名和成果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盯着清溪镇。
方志军像是猜到他的想法。
“你们不用为了评比临时改变教学方式,但记录一定要留全。”
赵广平点头。
“明白,我们会按实际过程整理。”
方志军又问了一句。
“林医生知道后会不会有意见。”
赵广平苦笑。
“他大概只会问评比耽不耽误看病。”
方志军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那你替我告诉他,考核不会占用正常门诊太久。”
电话挂断后,赵广平拿着记录去找林长生。
林长生正在整理唐素芬的首诊病历。
赵广平把消息说了一遍。
“三个月后,全省培训点阶段考核评比。”
林长生没有停笔。
“怎么考。”
赵广平回答。
“病例分析,操作规范,临床思维,还有教学成果。”
林长生写完最后一行。
“那就三个月后再考。”
赵广平有些无奈。
“林老,别的三甲已经在准备展示课程和成果了。”
林长生看他。
“我们没有病人吗。”
赵广平一愣。
“有。”
林长生把病历合上。
“有病人就够了。”
赵广平还想说排名。
可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长生不可能为了评比去排演病例。
也不会为了成绩把学员当成展示工具。
清溪镇能做的,就是让两个人真正学会东西。
至于三个月后结果怎样,得用本事说话。
韩笑听见消息后,反而有些期待。
“师父,到时候会考他们操作吗。”
林长生看了两名学员一眼。
“先让他们有资格碰病人。”
江一帆坐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心里竟然没有不满。
他现在更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算有资格。
……
从那天开始,江一帆的记录方式悄悄变了。
他不再在每个病例后面写质疑。
也不再急着判断中医有没有依据。
他开始像沈若晴一样,先记录。
只是他仍然不用太多中医术语。
他尝试把林长生的每一步翻译成自己熟悉的语言。
腰痛患者取穴时,他会标出对应的神经节段和筋膜链。
肩颈患者施针时,他会记录斜角肌,肩胛提肌和枕下肌群之间的联系。
正骨复位前,他会对照关节活动方向和周围血管神经风险。
方剂部分他看不懂,就先记患者服药前后的症状和客观变化。
几天后,他发现一个越来越难忽略的现象。
许多常用穴位,确实位于神经,血管和筋膜交汇明显的位置。
有些穴位靠近神经出口。
有些位于肌肉附着点。
有些则在筋膜张力传递的关键区域。
这不能证明经络就是神经或筋膜。
但至少说明,古人选择这些位置并非随意。
江一帆开始查更多资料。
他把足三里对应的局部解剖画出来。
又对照合谷,内关,委中和阳陵泉。
越看,越发现其中存在规律。
可当他试图用一套现代解剖逻辑完全解释时,又总会遇到解释不通的部分。
比如同一个穴位,林长生会根据患者病情使用完全不同的手法。
比如某些远端取穴,局部解剖无法直接解释远处症状变化。
比如针灸和方药配合后,疗效常常比单独使用更明显。
江一帆原本想把中医翻译成西医。
后来才发现,这种翻译只能覆盖一部分。
剩下的部分仍然让他看不懂。
看不懂,比不屑更折磨人。
不屑时,他可以直接否定。
现在他已经知道不能随便否定。
可每多看一个病例,疑问反而更多。
……
一天深夜,沈若晴还在宿舍公共区域整理笔记。
江一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自己画的解剖图。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若晴抬头。
“有事。”
江一帆把图放到桌上。
“我查了几个穴位的位置。”
沈若晴扫了一眼。
图画得很细。
神经走行。
血管分布。
肌肉和筋膜层次。
每处穴位都做了标记。
“你想证明穴位就是神经点。”
江一帆摇头。
“本来想,现在觉得不是。”
沈若晴放下笔。
江一帆坐到对面。
窗外很安静。
宿舍楼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
江一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觉得中医是玄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