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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你没答错,你是没答完

    许文峰离开后,江一帆一直没有说话。

    他还停留在自己最初的回答上。

    从影像和血检看,没有明确器质性病变。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它没有帮助患者。

    甚至差一点再次把许文峰推回那种自我怀疑里。

    林长生没有否定检查。

    他也看了所有报告。

    可他在检查之外,找到了另一套完整证据。

    怕冷。

    阴雨加重。

    热敷缓解。

    疼痛游走。

    舌苔白腻。

    舌下络脉深暗。

    脉沉,濡,涩。

    这些信息没有出现在核磁和血液报告里。

    却真实存在。

    沈若晴在补写治疗前后疼痛评分。

    林长生看向江一帆。

    “想什么?”

    江一帆沉默片刻。

    “我答错了。”

    林长生摇头。

    “你没答错,你是没答完。”

    江一帆抬起头。

    这几个字比直接批评更让他难受。

    他确实只回答了检查。

    没有回答病人。

    “如果让我重新判断,我还是很难直接说出寒湿夹瘀。”

    “所以让你看。”

    江一帆低头看向病历。

    “我以前觉得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意味着问题更偏功能性或心理性。”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功能性也是病,心理问题也能让人疼,但不能一查不出来,就把所有东西都扔给心理。”

    江一帆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林长生看他。

    “别只记住自己答错,还要记住他为什么会痛。”

    江一帆重新翻开记录本。

    把刚才所有被自己忽略的信息一项项补上。

    这是林长生第一次正式让他先判断病人。

    结果他没能给出答案。

    这种触动,比膝关节积液病例更深。

    膝关节积液时,他是因为自信而说得太满。

    这一次,他已经足够谨慎。

    却仍然看漏了整个方向。

    ……

    许文峰的治疗没有被公开。

    他也不希望公司的人知道太多。

    只在一周后复诊时,主动给医院送来一封手写感谢信。

    没有锦旗。

    也没有媒体。

    信里只写了他三年来如何被疼痛折磨,又如何在一次次正常检查后开始怀疑自己。

    第一次治疗后,疼痛减轻三成。

    服药和继续药浴一周后,游走发作次数也减少。

    仍然会痛。

    却不再每天从一个位置追到另一个位置。

    许文峰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先相信我真的疼,再想办法治我的疼】

    韩笑看完后,把信放进病例档案。

    江一帆也看见了。

    他没有多说。

    只在自己的跟诊记录后面补上一行。

    【诊断之前,先确认患者的痛苦没有被检查结果抹掉】

    ……

    时间慢慢进入培训第二个月。

    清溪镇的门诊节奏越来越稳。

    沈若晴已经不再只坐在后面记录。

    她能在韩笑监督下完成完整问诊。

    也能先写出自己的辨证思路。

    林长生不会每次都改。

    有些普通病例,他只扫一眼便让韩笑继续带着处理。

    江一帆则被允许参加部分骨伤评估。

    先看。

    再说判断。

    最后由林长生或方锐复核。

    他依旧不能独立下针。

    却已经可以在得到允许时,完成基础穴位定位和安全区域判断。

    两个人都知道,权限不是因为培训时间到了就自动增加。

    而是林长生确认他们不会拿病人冒险。

    ……

    这天上午,林长生看完一名慢性胃病患者后,忽然把另一只脉枕放到桌边。

    沈若晴有些意外。

    “坐过来。”

    她心里猛地一跳。

    跟诊这么久,她一直观察脉诊。

    也在韩笑带领下摸过一些患者。

    可从未和林长生同时搭同一个人的脉。

    下一位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主诉心慌和睡眠差。

    林长生让她把双手同时放好。

    “她左手给你,右手给我。”

    沈若晴坐到林长生旁边。

    离得很近。

    她甚至能看见林长生搭脉时手腕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女人有些好奇。

    “这是学生?”

    林长生点头。

    “让她学。”

    女人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摸,我不急。”

    沈若晴把手放到左侧寸关尺。

    她先调整呼吸。

    再从轻取开始。

    左寸略数。

    关部稍弦。

    尺部偏细。

    中取时,脉力不算差。

    沉取却有些不足。

    这是她能摸到的全部。

    林长生搭的是右手。

    过了一会儿,先问女人。

    “心慌是不是晚上多,白天忙起来反而不明显?”

    女人立刻点头。

    “对,躺下以后最明显。”

    “胃口不差,但一生气就胀?”

    “是。”

    “去年家里有事,之后才开始睡不好?”

    女人眼神一下变了。

    “您怎么知道?”

    沈若晴也抬起头。

    病历上没有写去年家里出事。

    林长生继续问。

    “事情过去了,人还没缓过来,晚上脑子停不下,白天又强撑着。”

    女人眼圈发红。

    “去年我丈夫做了手术,我白天照顾他,晚上不敢睡,后来他好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林长生点头。

    “肝气没舒,心血又耗,右关弦,左寸数而不实,尺部也开始弱。”

    沈若晴下意识重新感受。

    她摸到左寸数。

    也摸到尺部细。

    可在她手里,这些只是几个脉象特征。

    林长生却从同一副脉里,连出了脏腑,病程和情绪。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对比教学的冲击。

    以前她知道自己和林长生差得远。

    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搭着同一个病人,她才知道这差距有多具体。

    她摸到的是快慢强弱。

    林长生摸到的是这个人过去一年如何耗损。

    差距不是几本书。

    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

    患者离开后,沈若晴没有马上起身。

    她还在看自己的记录。

    “我只摸到左寸略数,关弦,尺细。”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没错。”

    沈若晴抬头。

    “可我没摸出病程。”

    “病程不是单独藏在一根脉里。”

    林长生看向门口。

    “她眼下发暗,坐下后先叹气,左手腕上有长期佩戴住院陪护手环留下的淡痕,提到睡眠时先看丈夫一眼。”

    沈若晴怔住。

    患者的丈夫刚才就坐在门外。

    她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一眼。

    林长生继续开口。

    “脉告诉你她气血怎么走,人告诉你为什么走成这样。”

    沈若晴把这句话写下。

    “所以不能只靠脉下结论。”

    “当然不能。”

    林长生看她。

    “望闻问切,少一个都容易走偏。”

    江一帆坐在后方,听得格外认真。

    林长生以前就提醒过他,不能只信检查。

    现在同样在提醒沈若晴,不能只信脉。

    两套体系在这一点上,竟然没有区别。

    任何单一证据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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