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峰离开后,江一帆一直没有说话。
他还停留在自己最初的回答上。
从影像和血检看,没有明确器质性病变。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它没有帮助患者。
甚至差一点再次把许文峰推回那种自我怀疑里。
林长生没有否定检查。
他也看了所有报告。
可他在检查之外,找到了另一套完整证据。
怕冷。
阴雨加重。
热敷缓解。
疼痛游走。
舌苔白腻。
舌下络脉深暗。
脉沉,濡,涩。
这些信息没有出现在核磁和血液报告里。
却真实存在。
沈若晴在补写治疗前后疼痛评分。
林长生看向江一帆。
“想什么?”
江一帆沉默片刻。
“我答错了。”
林长生摇头。
“你没答错,你是没答完。”
江一帆抬起头。
这几个字比直接批评更让他难受。
他确实只回答了检查。
没有回答病人。
“如果让我重新判断,我还是很难直接说出寒湿夹瘀。”
“所以让你看。”
江一帆低头看向病历。
“我以前觉得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意味着问题更偏功能性或心理性。”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功能性也是病,心理问题也能让人疼,但不能一查不出来,就把所有东西都扔给心理。”
江一帆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林长生看他。
“别只记住自己答错,还要记住他为什么会痛。”
江一帆重新翻开记录本。
把刚才所有被自己忽略的信息一项项补上。
这是林长生第一次正式让他先判断病人。
结果他没能给出答案。
这种触动,比膝关节积液病例更深。
膝关节积液时,他是因为自信而说得太满。
这一次,他已经足够谨慎。
却仍然看漏了整个方向。
……
许文峰的治疗没有被公开。
他也不希望公司的人知道太多。
只在一周后复诊时,主动给医院送来一封手写感谢信。
没有锦旗。
也没有媒体。
信里只写了他三年来如何被疼痛折磨,又如何在一次次正常检查后开始怀疑自己。
第一次治疗后,疼痛减轻三成。
服药和继续药浴一周后,游走发作次数也减少。
仍然会痛。
却不再每天从一个位置追到另一个位置。
许文峰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先相信我真的疼,再想办法治我的疼】
韩笑看完后,把信放进病例档案。
江一帆也看见了。
他没有多说。
只在自己的跟诊记录后面补上一行。
【诊断之前,先确认患者的痛苦没有被检查结果抹掉】
……
时间慢慢进入培训第二个月。
清溪镇的门诊节奏越来越稳。
沈若晴已经不再只坐在后面记录。
她能在韩笑监督下完成完整问诊。
也能先写出自己的辨证思路。
林长生不会每次都改。
有些普通病例,他只扫一眼便让韩笑继续带着处理。
江一帆则被允许参加部分骨伤评估。
先看。
再说判断。
最后由林长生或方锐复核。
他依旧不能独立下针。
却已经可以在得到允许时,完成基础穴位定位和安全区域判断。
两个人都知道,权限不是因为培训时间到了就自动增加。
而是林长生确认他们不会拿病人冒险。
……
这天上午,林长生看完一名慢性胃病患者后,忽然把另一只脉枕放到桌边。
沈若晴有些意外。
“坐过来。”
她心里猛地一跳。
跟诊这么久,她一直观察脉诊。
也在韩笑带领下摸过一些患者。
可从未和林长生同时搭同一个人的脉。
下一位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主诉心慌和睡眠差。
林长生让她把双手同时放好。
“她左手给你,右手给我。”
沈若晴坐到林长生旁边。
离得很近。
她甚至能看见林长生搭脉时手腕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女人有些好奇。
“这是学生?”
林长生点头。
“让她学。”
女人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摸,我不急。”
沈若晴把手放到左侧寸关尺。
她先调整呼吸。
再从轻取开始。
左寸略数。
关部稍弦。
尺部偏细。
中取时,脉力不算差。
沉取却有些不足。
这是她能摸到的全部。
林长生搭的是右手。
过了一会儿,先问女人。
“心慌是不是晚上多,白天忙起来反而不明显?”
女人立刻点头。
“对,躺下以后最明显。”
“胃口不差,但一生气就胀?”
“是。”
“去年家里有事,之后才开始睡不好?”
女人眼神一下变了。
“您怎么知道?”
沈若晴也抬起头。
病历上没有写去年家里出事。
林长生继续问。
“事情过去了,人还没缓过来,晚上脑子停不下,白天又强撑着。”
女人眼圈发红。
“去年我丈夫做了手术,我白天照顾他,晚上不敢睡,后来他好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林长生点头。
“肝气没舒,心血又耗,右关弦,左寸数而不实,尺部也开始弱。”
沈若晴下意识重新感受。
她摸到左寸数。
也摸到尺部细。
可在她手里,这些只是几个脉象特征。
林长生却从同一副脉里,连出了脏腑,病程和情绪。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对比教学的冲击。
以前她知道自己和林长生差得远。
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搭着同一个病人,她才知道这差距有多具体。
她摸到的是快慢强弱。
林长生摸到的是这个人过去一年如何耗损。
差距不是几本书。
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
患者离开后,沈若晴没有马上起身。
她还在看自己的记录。
“我只摸到左寸略数,关弦,尺细。”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没错。”
沈若晴抬头。
“可我没摸出病程。”
“病程不是单独藏在一根脉里。”
林长生看向门口。
“她眼下发暗,坐下后先叹气,左手腕上有长期佩戴住院陪护手环留下的淡痕,提到睡眠时先看丈夫一眼。”
沈若晴怔住。
患者的丈夫刚才就坐在门外。
她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一眼。
林长生继续开口。
“脉告诉你她气血怎么走,人告诉你为什么走成这样。”
沈若晴把这句话写下。
“所以不能只靠脉下结论。”
“当然不能。”
林长生看她。
“望闻问切,少一个都容易走偏。”
江一帆坐在后方,听得格外认真。
林长生以前就提醒过他,不能只信检查。
现在同样在提醒沈若晴,不能只信脉。
两套体系在这一点上,竟然没有区别。
任何单一证据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