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医院的深夜,比清溪镇亮得更久。
顾远舟的第一篇论文终于完成初稿。
题目围绕围术期中西医结合干预。
他使用了仁心医院近期整理的病例数据。
文章结构完整。
文献引用也很新。
周德明看过以后,提了几处修改。
教学办又帮忙联系期刊。
稿件很快提交。
顾远舟原本以为至少能顺利进入外审。
结果不到两周,审稿意见便退了回来。
邮件只有一页。
最醒目的两行写得很直接。
【临床数据单薄】
【论证缺乏原创性】
下面还有几条具体意见。
病例数量不足。
随访时间偏短。
中医干预部分缺乏统一标准。
文章结论超出数据支持范围。
顾远舟盯着最后一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前几天刚在平台强调循证和标准。
现在自己的论文,却被审稿人指出结论超出数据。
孟浩然坐在旁边。
“可以改了投别的期刊。”
顾远舟没有说话。
他往后靠了一下。
眼睛干得发涩。
连续熬夜让他的太阳穴不断发胀。
“周院长那边怎么说?”
孟浩然有些犹豫。
“还没告诉他。”
顾远舟关掉邮件。
“先改。”
“第二篇也要写,你扛得住吗?”
顾远舟看向桌上的病例表格。
“扛不住也得扛。”
他重新打开论文。
把审稿意见一条条列在旁边。
临床数据单薄。
这条最难改。
数据不是熬夜就能凭空增加。
论证缺乏原创性。
意味着文章的核心观点没有真正突破。
顾远舟忽然想起清溪镇的月度汇报。
他们没有论文。
也没有漂亮理论。
可每个病例都有连续过程。
自己这里有理论框架。
反而缺少能支撑框架的临床数据。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仁心医院不可能不如清溪镇。
只是时间太短。
只要给他更多病例,他一样能做出完整成果。
顾远舟继续修改。
直到凌晨,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和空调低响。
……
时间继续往前。
阶段考核越来越近。
各培训点都在等省里的最终方案。
最初不少人猜测,考核会看论文数量。
也有人认为会看课程完成率和学员满意度。
仁心医院最希望考综合体系。
省中医院则更期待经典理论和开方能力。
清溪镇没有参与猜测。
赵广平虽然紧张,却知道猜也没用。
林长生每天仍然看病。
沈若晴和江一帆也没有因为月度汇报得到肯定,就减少跟诊。
第二个月过半时,两人的累计跟诊病例已经超过六百例。
不是每个病例都完整跟到复诊。
可常见病,慢性病,骨伤,针灸,急诊观察和疑难病例,他们都真正接触过。
沈若晴在林长生和韩笑监督下,已经独立开过二十余张方子。
有些一次通过。
有些被改掉一两味药。
也有几张被林长生直接退回重写。
她最难忘的是一名口干老人。
她最初判断阴虚。
准备滋阴。
林长生只让她看了一眼老人喝水后的反应。
老人每次只抿一口。
口干却不欲多饮。
舌质也偏暗。
最终不是单纯阴虚,而是瘀血阻滞,津液不能上承。
那张方子被全部推翻。
沈若晴回去想了一晚。
第二天重新写。
林长生才让她通过。
……
江一帆没有开方权限。
他也不急着要。
他的进步集中在骨伤评估和针灸穴位选择。
普通肩颈痛,他已经能判断哪些可以保守处理。
哪些必须先拍片。
哪些存在神经压迫风险。
腰扭伤患者,他能完成基础神经功能筛查。
但复位仍需林长生或方锐在场。
针灸方面,他可以根据解剖定位出基础穴位。
也能说出风险结构。
可真正下针的角度和深度,林长生仍然管得很严。
有一次,江一帆给一个肩周疼痛患者设计针位。
局部选穴没有问题。
却忽略了患者明显的颈源性牵扯。
林长生没有直接改。
只让患者转头。
患者头向左侧转动时,肩部疼痛立刻加重。
江一帆看见后,马上把颈部相关位置补上。
林长生这才点头。
“不能只看最疼的地方。”
这句话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江一帆每次听,都能找到新的含义。
……
省卫健委的正式通知,在一个周一上午发出。
赵广平正在开院务会。
手机连续震动几次。
他原本没看。
等会议结束,才发现培训项目群里已经刷了很多消息。
最上方是方志军发布的文件。
【关于首批中医临床培训点阶段性考核的通知】
赵广平点开附件。
只看了开头几段,脸色便慢慢变了。
考核不看论文数量。
也不看课程表是否漂亮。
更不以课时总数作为主要依据。
核心考核只有一项。
实操。
每个培训点参加考核的学员,将面对随机抽取的两名患者。
学员需要现场完成基础问诊。
进行必要的望闻问切或专科检查。
提出诊断和辨证思路。
说明治疗方向和风险边界。
专家组根据临床思维,操作规范,患者沟通和方案合理性现场评分。
如果涉及学员尚未获得独立操作权限的技术,只需说明选择和理由。
不得为考核提前准备固定患者。
不得使用已熟悉病例。
不得由带教老师场外提示。
赵广平看完以后,先是愣了很久。
随后猛地站起。
椅子差点被带倒。
办公室主任吓了一跳。
“院长,出什么事了?”
赵广平拿着手机。
“考实操。”
办公室主任也愣住。
“论文不考?”
“不考。”
“课程表呢?”
“不算主要成绩。”
赵广平盯着通知,脸上的紧张一点点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清溪镇没有论文优势。
没有科研平台。
课程数量也不如三甲。
可实操,恰恰是两名学员每天都在做的事。
哪怕江一帆还不能独立开方,他也已经看过大量真实病人。
沈若晴更不用说。
两个月来,她几乎天天泡在诊室里。
问诊。
看舌。
搭脉。
写方。
等复诊。
她缺的不是病例。
是如何在陌生专家面前保持平稳。
赵广平立刻去找林长生。
……
消息同时传到各大培训点。
学员内部平台在很短时间内炸开。
【真不考论文?】
【随机患者现场诊断,这也太直接了】
【我们这两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课】
【患者完全随机,万一抽到自己不熟的方向怎么办】
【还要现场沟通,专家就在旁边看】
【清溪镇是不是占便宜了,他们每天都在门诊】
最后一句出现后,很多人突然沉默。
之前大家嘲笑清溪镇没有课程。
说沈若晴和江一帆只会坐在诊室里看。
现在省里不看论文。
不看课时。
只看面对病人时会不会判断。
那两个月的跟诊,突然变成最直接的准备。
……
省一院培训负责人第一时间召开紧急会议。
原本安排好的文献汇报暂停一部分。
改成模拟问诊。
学员轮流扮演患者和医生。
可模拟患者的问题很快暴露。
同学知道标准答案。
症状会按照教材描述。
不会像真实病人那样说一堆无关内容。
也不会故意漏掉关键病史。
带教老师只能临时从门诊抽取病例,增加现场训练。
……
省中医院相对从容。
他们的学员本来就有独立开方训练。
但随机患者仍然带来压力。
如果抽到急诊边界或西医检查判断,部分纯中医背景学员未必熟悉。
医院开始临时增加检查解读和转诊指征课程。
几名老中医也把原本的理论讲解改成现场问诊。
……
仁心医院的气氛最复杂。
他们的学员履历好。
理论基础强。
课程也最多。
可真正独立接触患者的机会,并没有宣传中那么多。
多学科会诊时,学员主要旁听。
手术观摩更不等于独立判断。
顾远舟虽然参与过不少讨论,却很少从头到尾完成一个陌生患者的问诊。
他最擅长的是整合检查结果。
查文献。
做理论框架。
随机抽取患者,意味着资料不会提前放到他桌上。
专家组也不会给他时间查论文。
周德明看完通知后,脸色明显沉了。
教学办主任坐在对面。
“省里之前没有透露实操比重这么高。”
周德明把文件放到桌上。
“现在抱怨没有意义。”
顾远舟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被退回的论文修改稿。
他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
眼下已经发青。
“考核患者会从哪里抽?”
教学办主任摇头。
“通知只说统一患者库,具体来源没有公布。”
周德明看向他。
“评委名单呢?”
“也没公布。”
周德明沉默片刻。
“去打听一下。”
教学办主任有些迟疑。
“省里这次保密可能很严。”
“不是让你违规拿题。”
周德明语气平稳。
“至少要知道评委偏重中医还是西医,偏重理论还是临床。”
教学办主任点头。
“我去问。”
周德明又看向顾远舟。
“从明天开始,你减少文献课,增加门诊。”
顾远舟抬起头。
“论文还要继续改吗?”
周德明停顿一下。
“两边都不能停。”
顾远舟心里一沉。
“明白。”
“你基础不差,只是临床接触少,剩下时间抓紧补。”
顾远舟点头。
可他很清楚,临床经验不是多熬几个晚上就能补出来的。
论文可以改。
文献可以背。
一个陌生病人坐到面前时,问题却不会按照文章结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