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五天,清溪镇来了一名特殊患者。
女人四十七岁,来自邻省。
她戴着宽檐帽和口罩,进门后一直用手挡着左侧脸颊。
坐下时,她的左眼还有泪。
不是哭过。
是眼泪会在疼痛发作时自己流下来。
女人叫罗秋月。
三年前开始出现左侧面部灼热和刺痛。
疼痛从耳前沿着脸颊向鼻翼和眼角扩散。
每次发作时间不长。
却会反复出现。
风吹。
洗脸。
说话。
甚至咀嚼稍硬的食物,都可能诱发。
她在多家三甲医院做过检查。
最终诊断为三叉神经痛。
药物治疗初期有效。
后来副作用越来越明显。
一年前,她接受过微创手术。
术后半年疼痛明显减轻。
可又过了几个月,症状重新出现。
这一次不只是电击样刺痛。
还多了一种持续灼热。
左侧眼睛也会不停流泪。
她再次做影像检查。
没有发现明确新压迫。
手术医院认为可能是神经损伤后疼痛。
建议继续药物控制。
罗秋月吃药后头晕。
走路发飘。
疼痛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听人提起清溪镇以后,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赶来。
……
林长生看完预约资料,没有立刻接诊。
他先把沈若晴和江一帆叫到面前。
“今天你们两个先看。”
沈若晴一怔。
“分别问,还是一起?”
“一起。”
林长生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五分钟,问诊,检查,判断,治疗思路都要写。”
江一帆立刻翻开记录本。
“您全程不提示?”
“不提示。”
“可以互相讨论吗?”
“可以,但先说自己的。”
沈若晴轻轻吸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普通跟诊。
是考核前的完整模拟。
患者陌生。
病史复杂。
还有手术后复发。
林长生坐到一旁。
没有再开口。
韩笑负责计时和基础记录。
罗秋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又看向林长生。
“让他们先看可以吗?”
林长生点头。
“我在旁边。”
罗秋月这才放松一些。
……
计时开始。
沈若晴先从疼痛特点问起。
“每次疼多久?”
罗秋月回忆了一下。
“最短几秒,最长能持续半个多小时,手术后复发的疼更久。”
“发作时是刺痛还是灼热?”
“以前像电打,现在里面烧得多,有时候两种一起。”
“怕冷风还是热风?”
“冷风一吹更容易发作,热毛巾敷着会舒服一点。”
沈若晴继续问饮食,睡眠,情绪和月经情况。
罗秋月近两年睡眠很差。
疼痛一来就紧张。
左侧口腔偶尔发干。
胸胁也容易发闷。
大便基本正常。
舌质偏暗。
舌边略红。
左侧舌下络脉比右侧更深。
沈若晴把这些全部记下。
她的判断逐渐成形。
少阳郁热。
夹有瘀阻。
疼痛反复,气血运行不畅。
手术后局部经络受损,又让瘀阻更加明显。
可她对具体神经卡压和术后改变不够熟悉。
……
江一帆从另一条线开始。
“手术做的哪一种?”
罗秋月把手术记录拿出来。
江一帆快速看了一遍。
属于针对三叉神经痛的微创处理。
手术过程没有明显并发症。
术后初期有效。
复发后,疼痛性质发生变化。
这意味着单纯原发压迫可能不是全部原因。
江一帆让她摘下口罩。
左侧耳前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手术痕迹。
面部没有明显肌肉萎缩。
触觉存在轻度异常。
部分区域对轻触过度敏感。
耳前和颧弓下方按压时,灼热感明显加重。
江一帆没有直接碰触太久。
他让罗秋月做张口,闭口和咀嚼动作。
张口幅度基本正常。
但左侧咬肌在持续用力时容易出现牵扯痛。
江一帆又观察颈部姿势。
罗秋月因为长期躲避疼痛,头部习惯向右侧微偏。
左侧颈肩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他脑中出现术后瘢痕牵拉,局部筋膜粘连和神经敏化几个方向。
……
时间过去一半。
韩笑没有提醒具体剩余分钟。
两人只能自己控制节奏。
沈若晴先给出判断。
“少阳郁热夹瘀,手术后局部气血受阻,疼痛受情绪和外寒诱发。”
江一帆接着开口。
“存在术后局部瘢痕牵拉和粘连可能,三叉神经相关区域持续敏化,颈肩代偿也在放大疼痛。”
两人说完后,都没有立刻看对方。
他们知道自己的判断都有缺口。
沈若晴能解释整体状态。
可对术后局部结构了解不够。
江一帆能说出瘢痕和神经敏化。
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胸胁发闷,舌边略红和情绪变化会与疼痛同步。
……
沈若晴先提出治疗思路。
“先疏解少阳,清郁热,配合活血通络,针灸时避开痛点直接强刺激。”
江一帆的方向更局部。
“应先评估瘢痕周围粘连和神经触发点,针刺可以从颈肩和远端调节入手,局部只做轻刺激。”
沈若晴看向他。
“你认为局部不能深刺?”
“现在触觉过敏明显,强刺激可能加重神经敏化。”
沈若晴点头。
“我同意。”
江一帆又看了眼她的舌象记录。
“但只处理局部也不够。”
沈若晴抬眼。
“所以要合起来。”
计时结束前,两人把最终思路写完。
韩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到。”
林长生这才站起身。
他没有先评价。
先亲自给罗秋月搭脉。
左关弦而涩。
右关略紧。
寸部有浮热。
尺部不算虚。
这说明病根并非单纯肝肾亏损。
更多是长期疼痛造成气机郁结,再叠加术后局部瘀阻。
林长生又摸了耳前瘢痕和颈肩筋膜。
他用骨诊术和满级望闻问切仔细检查。
术后局部确实存在牵拉。
不是明显神经主干压迫。
而是瘢痕,筋膜和周围组织形成细小粘连。
这些粘连在某些动作和姿势下,会持续刺激神经周边。
再加上长期紧张导致少阳气机郁滞,疼痛才会反复迁延。
林长生看向两名学员。
“各对一半。”
沈若晴和江一帆同时抬头。
“沈若晴看见了郁热和瘀,没看清瘀从哪来。”
沈若晴轻轻点头。
“我忽略了术后瘢痕牵拉的具体作用。”
林长生又看向江一帆。
“你看见了牵拉和敏化,没看见为什么同样的粘连,有时痛,有时不痛。”
江一帆低头看了眼记录。
“情绪,寒冷和气机变化会影响发作阈值。”
林长生点头。
“这次答得不算慢。”
罗秋月坐在旁边,听得有些紧张。
“所以到底是什么?”
林长生给出最终判断。
“术后瘢痕牵拉,继发经络气血郁阻,少阳郁热夹瘀。”
罗秋月问得很直接。
“还能治吗?”
“先缓解牵拉和郁阻,能减多少要看第一次反应。”
“会不会像手术那样,刚开始好,后来又复发?”
“可能。”
林长生没有回避。
“所以不只处理脸,还要把颈肩,气机和生活习惯一起调。”
罗秋月听完反而踏实一些。
“我愿意试。”